心內(nèi)科**會上，我已經(jīng)連續(xù)值了四十八小時。

手抖得連病歷都夾不住。

我鼓起勇氣向身為科室主任的父親開口："主任，我申請調(diào)一下今晚的夜班......"

話沒說完，坐在主位的父親把排班表摔在桌上。

"沈瑤，你看看誰沒加過班？誰不累？"

"就你金貴？我女兒就能搞特殊？"

全科室三十七個人的目光刺過來，沒有一個幫我說話。

旁邊的進(jìn)修生方蕓捂著太陽穴說頭疼，他立刻讓護(hù)士長給她調(diào)了班。

還把自己抽屜里的西洋參含片遞過去，語氣溫和得像另一個人。

"小方注意休息，年輕人別把身體熬垮了。"

我站在原地，嘴唇發(fā)白，指甲掐進(jìn)掌心。

"爸......我胸口一直悶，能不能讓我做個心電圖......"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來，聲音大到隔壁護(hù)士站都能聽見。

"你從小就這樣！一點苦都吃不了就裝病！"

"我要是慣著你，這科室還怎么管？"

"今晚的班你不值，明天就給我交辭職信，我沈建國沒有你這種廢物女兒。"

凌晨三點，我靠在值班室的墻上，監(jiān)護(hù)儀的報警聲此起彼伏。

我分不清哪個是病人的，哪個是我自己的。

爸，我沒有機(jī)會再搞特殊了。

......

“砰?！?br>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值班室本就不結(jié)實的木門被一腳重重踹開。

合頁發(fā)出痛苦的酸澀聲，門板狠狠撞在墻上反彈回來。

“沈瑤！全科室都在等你**，你躲在這里睡大覺？！”

我那身為科室主任的父親沈建國，怒氣沖沖地跨過門檻。

他的身后，烏壓壓地跟著一大群準(zhǔn)備查房的醫(yī)生和護(hù)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狹小的值班室里。

我靜靜地漂浮在天花板的角落，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姿態(tài)，俯視著這一切。

他們沒有看到我想象中的慵懶睡姿。

他們只看到了一具倒在冰冷**石地板上的軀體。

那是我的身體。

身上的白大褂已經(jīng)皺得不成樣子，沾染著干涸的褐色藥漬。

我的臉側(cè)貼著地面，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青紫色。

半張著的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手臂極其不自然地扭曲在身下。

“主任，沈醫(yī)生她......是不是摔倒了？”

護(hù)士長李姐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攙扶。

“不許扶她！”

沈建國厲喝一聲，一把拽住了李姐的胳膊，猛地將她扯了回來。

他鐵青著臉，眼中沒有半分擔(dān)憂，只有被觸犯權(quán)威后的極度厭惡。

他大步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冷笑出聲。

“沈瑤，你平時在家用這招裝死就算了?！?br>
“現(xiàn)在在科室里，當(dāng)著這么多同事的面，你還要演這種劣質(zhì)的苦肉計？”

他抬起那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毫不留情地一腳踢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身體隨著他的力道，僵硬地翻轉(zhuǎn)了半圈，仰面朝上。

那一刻，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

因為仰面朝上后，我那雙因為極度缺氧而布滿***、毫無焦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我的手指已經(jīng)開始變得僵直，指甲縫里還有死前痛苦抓撓地面留下的灰塵和血絲。

我想告訴他。

爸，不要再踢了，死后的肌肉失去彈性，真的很容易留下淤青。

可我已經(jīng)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主任......沈醫(yī)生的臉色真的很不對勁啊?！?br>
一個年輕的實習(xí)醫(yī)生聲音發(fā)著抖，大著膽子指了指我的臉。

“她的嘴唇全紫了，而且胸口好像......沒有起伏?！?br>
“閉嘴！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沈建國猛地轉(zhuǎn)頭，目光猶如刀子般狠狠剜向那個實習(xí)生。

“我養(yǎng)了她二十六年，我太清楚她是什么德行了！”

“只要我不順著她，只要不給她搞特殊，她就能立刻給你變出一百種絕癥來！”

沈建國指著地上的我，聲音響徹整個走廊。

“昨晚我不過是沒批準(zhǔn)她的調(diào)班申請，她就敢在這給我玩**暈倒的把戲！”

“想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想讓全科室看我的笑話？做夢！”

就在這時，人群中擠出一個嬌俏的身影。

是昨晚捂著太陽穴喊頭疼，被父親特批回家休息的進(jìn)修生方蕓。

她手里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星巴克，化著精致的淡妝，氣色紅潤。

她走到沈建國身邊，看了一眼地上的我，捂著嘴嬌呼了一聲。

“哎呀，沈瑤姐這是怎么了？氣性也太大了吧？”

方蕓轉(zhuǎn)過頭，用一種極度善解人意的語調(diào)對著沈建國勸慰。

“主任，您別生氣，當(dāng)心血壓升高。

沈瑤姐肯定是因為昨晚您在**會上訓(xùn)了她兩句，心里覺得委屈呢?！?br>
“委屈？她有什么臉委屈！”

沈建國的怒火被方蕓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點燃。

“全科室三十多個人，誰不是這么熬過來的？就她嬌生慣養(yǎng)受不得半點委屈？”

方蕓嘆了口氣，蹲下身子，伸出涂著裸色指甲油的手，在離我臉頰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似乎嫌棄地板太臟。

“沈瑤姐，差不多得了，地上多涼啊?！?br>
“您要是對我有意見，直說就是了，干嘛非要拿自己的身體和主任賭氣呢？”

“快起來吧，主任都快被你氣出心臟病了?！?br>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方蕓那張?zhí)搨蔚哪槨?br>
她知道我昨晚連做了三臺急診介入手術(shù)嗎？

她知道我昨晚在**室嘔吐到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嗎？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更知道怎么挑撥沈建國的神經(jīng)。

果不其然，沈建國見我依然毫無反應(yīng)，耐心徹底告罄。

他猛地轉(zhuǎn)身，走到值班室角落的洗手池旁。

拿起上面那個平時用來洗抹布的塑料盆，接了滿滿一盆刺骨的冷水。

“主任！使不得啊！”

李姐見狀，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想要奪下水盆。

“這可是十一月的天氣，潑下去會要人命的??！”

“讓開！我今天非要治好她這愛裝死的毛病不可！”

沈建國粗暴地推開李姐，端著那盆冰冷的水，大步走回****旁。

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雙手一翻。

“嘩啦?！?br>
整整一盆夾雜著消毒水味道的冷水，兜頭澆在我的臉上。

水流順著我青紫的嘴唇、僵硬的脖頸流淌而下，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冰冷的水珠掛在我大睜的睫毛上，沒有任何眨眼的反射動作。

周圍徹底死寂了。

哪怕是再遲鈍的人，在此刻也該察覺到了極度不對勁的違和感。

活人被冷水這樣澆頭，怎么可能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偏偏，我的親生父親，這位從業(yè)三十年的心內(nèi)科主任，卻只看到了他以為的“倔強(qiáng)”。

他把塑料盆狠狠砸在我腳邊，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行！你愿意躺，那就在這給我躺個夠！”

“今天誰也不許管她！我倒要看看她能躺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