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里鎖著一個少年------------------------------------------，氣味是腐爛的。，膝蓋磕在一塊斷裂的水泥板上，血從褲**滲出來，把她最后一條完整的褲子染成了深褐色。她還沒爬起來，周野已經(jīng)翻過了廢墟的矮墻，背包里裝著她搜集了三天的藥品和最后兩包壓縮餅干。蘇蔓跟在他后面，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記了很久，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太像一個看死人的眼神了。"小晚，你跑不動了。"周野站在墻頭上，喘著氣，額角的汗在夕陽底下反著油亮的光，"喪尸潮還有十幾分鐘就到。你腿傷了，帶**就是一起死。你——你理解一下。"。她用了大約三秒鐘理解了一下這個跟她睡了兩年、一起挨過饑荒和寒潮的男人，正在把她丟給一群吃人的東西。她張開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里只發(fā)出一串細碎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她的左小腿被喪尸咬了一口，傷口正在往外滲一種顏色不太對的血。"走！"周野跳下了墻頭。蘇蔓的手被他攥著，兩個人的背影在斷壁殘垣之間閃了兩下就消失了。。她能聽到遠處的聲音——那種拖沓的、黏膩的、像無數(shù)條濕毛巾在地面上反復拍打的聲響正在朝這個方向涌過來。她數(shù)了數(shù)自己還剩的東西：半瓶水、一把多功能軍刀、一包已經(jīng)受潮的創(chuàng)可貼。她的腿疼得鉆心，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噠響了一聲，像一顆快掉的螺絲。。她往反方向爬。，碎石嵌進皮肉里。她爬過了一段倒塌的樓道入口，鉆進了一棟半塌的居民樓。樓梯是歪的，扶手從中間斷開了，鐵銹的斷面像一根被掰折的骨頭。她扶著墻一級一級往上挪，左腿幾乎使不上力，每邁一步傷口的撕裂感就從腳踝一路竄到大腿根。她疼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張著嘴喘氣，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她推開了頂樓最里面那間屋子的門。，窗戶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釘死了，只有一條窄縫漏進來一線發(fā)灰的天光。江晚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把受傷的腿伸直了，低頭檢查傷口。咬痕很深，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黑，有兩條暗紅色的線正沿著血管的方向往上爬。她認得那種紋路——被喪尸咬了之后四十八小時內(nèi)就會完成轉化。她還有大約三十六到四十個小時。。然后她聞到了鐵銹的味道——不是她的血。是另一種，更濃、更腥、更舊的鐵銹味。。。那影子動了一下，鐵鏈拖在地面上的聲音像一條蛇滑過水泥地。然后那團影子里亮起了一雙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但天光漏進來的那一瞬間，瞳仁深處泛了一圈極淡的琥珀色。江晚的后背貼緊了門板，手摸向了腰間的軍刀。"……姐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生銹的鐵皮，但那兩個字江晚聽清了。姐姐。他在叫***。她攥著刀柄的手指松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松開。
鐵鏈又響了一聲。那團影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光線落在了他的臉上——是一張少年的臉，瘦得顴骨支棱著，嘴唇干裂泛白，但五官的輪廓還能看出原本的模樣。他看起來頂多十七八歲，頭發(fā)又長又亂，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從發(fā)絲后面直直地盯著她，一眨不眨。
江晚注意到他脖子和手腕上都纏著鐵鏈。鏈子被固定在墻角的鋼筋上，末端焊死，他活動的范圍不超過兩米。鏈圈的內(nèi)側滲著一圈深褐色的東西——干涸的血漬疊了一層又一層，把他的皮膚磨出了一道環(huán)形的凹痕。
"你被人鎖在這里的？"江晚問。
少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視線從她的臉移到了她的左腿上——那個正在發(fā)黑流血的傷口。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像在聞什么氣味。然后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輕到幾乎像一道裂縫從干裂的嘴唇上劃過。
"姐姐的血，"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是甜的。"
江晚的脊椎竄過一陣冷意。她重新握緊了軍刀。但少年沒有再靠近，他只是蜷在那段鐵鏈能夠到的最遠距離，歪著頭看她，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沒法立刻定義的東西——不是攻擊性，不是求助，不是野狗一樣的警惕。是一個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了一盞燈。
"你被咬了。"他說。
"我知道。"
"你會變成它們。"
"我知道。"江晚把目光從少年的眼睛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那兩條暗紅色的線已經(jīng)爬到膝蓋以下了。她剩下的時間又少了一點。
"你疼嗎？"少年問。
江晚愣了一下。末世第三年，已經(jīng)沒有人問她"疼嗎"了。疼是常態(tài)，不疼才反常。疼不值得問。
"……疼。"她說。
鐵鏈猛地響了一聲。少年往前竄了一截，身體撞在鐵鏈的極限上，脖子上的鏈圈勒進皮肉，滲出一滴新鮮的血。他離她只有兩米遠了，那張瘦削的臉在灰光里輪廓分明。他盯著她的傷口，喉嚨里發(fā)出一種極低的聲音——像野獸壓抑的呼嚕。
"我?guī)湍惆岩愕娜硕細⒐猓?他說，"好不好？"
江晚看著他，手里的刀慢慢松了下來。她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你渴不渴""你餓不餓""你還能站起來嗎"都更像一句人話。雖然內(nèi)容不太像人話，但那個語氣——那個"我想幫你"的趨向——她很久沒聽到過了。
她撐著墻站起來，拖著傷腿慢慢挪到他面前。鐵鏈的最遠距離就是她現(xiàn)在站的這個位置，她蹲下來和他平視。近看他的臉更瘦了，顴骨下面的凹陷能裝下一整只拳頭。他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睛底下一層烏青，不知道多久沒睡過覺。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少年看著她的臉，想了一會兒。那個"想"的停頓很長，長到她以為他沒聽懂。
"……厭。"他最終說，"他們叫我厭。"
"哪個厭？"
"厭惡的厭。"
江晚的喉嚨緊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他脖子上那道鐵鏈圈出來的環(huán)狀疤痕——手指剛觸到，少年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弦。但他沒有躲。他盯著她碰他的手，瞳孔微微放大。
"我要把這個鏈子打開。"江晚說。
少年猛地抬頭看她。那道鐵鏈晃了一下，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你打不開。"
"我試試。"江晚從腰間抽出那把多功能軍刀，翻開鉗口，對準了鐵鏈的焊點。她的手指在發(fā)抖——失血過多、體力透支、發(fā)燒前兆。她的刀刃卡進焊點的縫隙里，撬了一下，沒動。又撬了一下，她的手滑了，刀柄磕在鐵鏈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少年看著她發(fā)抖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骨節(jié)突出，但握得很穩(wěn)。
"姐姐。"他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像怕吵醒什么，"你手在抖。"
江晚看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腕上也有一圈鐵鏈磨出來的環(huán)狀疤痕，皮肉翻卷，結痂之后又裂開，裂開之后又結痂。她不知道他被鎖了多久。看起來像是把一層皮磨穿了又磨穿了再磨穿了，直到下面那層新皮長出來的時候，鐵鏈已經(jīng)嵌進去了。
"你被鎖了多久？"她問。
少年想了一下。那個"想"的停頓依然很長，但他這次給出了一個數(shù)字："三年。"
江晚的手停了。她把刀刃從焊點上***，換了個姿勢，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鐵鏈的焊點發(fā)出一聲細小的金屬尖叫，裂了一道縫。
"……姐姐。"少年的聲音從她肩膀旁邊傳過來，很近，"你為什么要幫我？"
江晚繼續(xù)撬那道裂縫，額角的汗順著下巴滴在鐵鏈上，發(fā)出極輕的"滋"的一聲。她咬著牙說："因為——"
焊點斷了。鐵鏈從墻上脫落下來，嘩啦一聲砸在地上。少年自由了——從被固定了三年的那個角落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鏈圈還在上面，但另一頭已經(jīng)斷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開的鐵環(huán)邊緣，然后抬起頭看著江晚。
他的眼睛在發(fā)亮。那種亮不是反光，是某種從瞳孔深處涌上來的東西，像地底的暗流終于找到了出口。
他往前挪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把額頭輕輕抵在了江晚的肩膀上——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姐姐。"他又叫了一聲。
江晚能感覺到他的額頭在微微發(fā)燙。三年了。他可能三年沒有碰過任何一個活人的溫度。她沒有推開他，只是把手里那把斷裂的軍刀扔在地上，然后抬手，碰了碰他后腦勺亂成一團的頭發(fā)。
窗外傳來喪尸的低吼聲，越來越近了。
但至少這個房間里，有兩個活著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