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嬰兒了------------------------------------------。，耳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車輪碾過泥土的咕嚕咕嚕響。他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好不容易撐開一條縫，入目的是一塊灰撲撲的布頂，隨著顛簸一上一下地晃動。"夫人，前面過了當(dāng)陽縣境，再走半日便能與主公匯合了。"有人在車外說話，聲音年輕而沉穩(wěn)。"有勞云將軍。"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柔得像四月的風(fēng)。，自己正躺在一個人的懷里。那人的手臂環(huán)著他，胸口的起伏帶著微微的喘息，偶爾有溫?zé)岬暮粑鬟^他的額頭。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fā)現(xiàn)胳膊被厚厚的布料裹著，動彈不得，只有腳尖能碰到粗糙的麻布襯里。？。那是個悶熱的夏夜，我刷完最后一個短視頻，手機(jī)砸在臉上，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夢里好像有什么人在推我，又好像掉進(jìn)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再睜眼就成了這副模樣。"阿斗醒了？"那女人低下頭來看他。那是一張美艷卻十分柔和的臉，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底下是濃重的青黑，但那雙眼睛看向他時，滿是化不開的溫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沒發(fā)熱。昨夜受了涼，娘擔(dān)心了一整宿。"？，舌頭在嘴里動了動，想說話，卻只發(fā)出一串含混的"啊啊"聲。他這才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帶短小細(xì)嫩，連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阿斗乖，再睡一會兒。"女人將他往懷里攏了攏，用外袍的邊角裹住他露在外面的一只小腳。那只腳光溜溜的，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小。，看著車頂那塊灰布，腦子嗡嗡作響。？？"阿斗"——阿斗？我，劉備的兒子，那個被趙云從長坂坡救出來的后主。
等等。長坂坡？
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來。我記得清清楚楚，歷史上長坂坡之戰(zhàn)，甘夫人為了保護(hù)我，投井自盡（為了劇情只能杜撰了），趙云孤身帶著嬰兒殺出重圍。如果他現(xiàn)在就是那個嬰兒，那眼前這個女人……
他努力扭過頭，借著車簾縫隙透進(jìn)來的一線天光打量著抱他的女人。憔悴的面容，溫柔的眼神——這就是歷史上的甘夫人，劉備的妾室，我的生母。史書上關(guān)于她的記載只有寥寥數(shù)筆，說她"有容德"，說她在長坂坡"投井而亡"，然后就是我**后追封她為"昭烈皇后"。
"夫人，前方有片林子，可要歇息片刻？馬匹需要飲水。"車外那個年輕的聲音又響起來。
"云將軍做主便是。"甘夫人應(yīng)了一聲，低頭對我笑了笑，"阿斗餓不餓？你父親說，過了長坂坡就安全了，到時候咱們就能吃上一口熱飯了。" 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裹的小包，打開來是一塊干硬的麥餅。她掰了一小塊含在嘴里嚼軟了，有些艱難的咽下去。簡單吃了點(diǎn)食物，掀起中衣將我抱了過來，我本能地想要推開，但嬰兒的力氣實(shí)在不夠看，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也對毫無抵抗力，嘴巴自動**起來。
甘夫人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紅了。"阿斗真乖"。
我一邊被迫吃著，一邊在腦子里飛速運(yùn)轉(zhuǎn)，努力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
長坂坡。甘夫人。投井。
我必須改變這件事。不管我穿過來是為了什么，讓我眼睜睜看著一個抱著自己哼歌的女人**，做不到。
馬車在一處溪邊停下。趙云翻身下馬，在馬車外說道："夫人，溪水干凈，可下車活動活動。"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劍眉星目，身量修長，一身銀甲破了好幾處，露出的甲片上布滿了劃痕。但他腰背挺得很直，目光掃過四周時帶著獵鷹般的警覺。
甘夫人抱著我下了車，溪邊的風(fēng)一吹，我才看清周圍的景象。這是一片丘陵地帶，草木凋零，遠(yuǎn)處的田埂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具**，看樣子是前幾日潰敗的士兵。更遠(yuǎn)的地方有煙柱升起，不知是炊煙還是烽火。
"曹軍追得緊。"趙云蹲在溪邊掬水洗臉，水珠順著他下頜滴落，"昨夜斥候來報(bào)，曹純的虎豹騎已在百里之內(nèi)。主公先行一步，留云斷后護(hù)著夫人和小公子。" 甘夫人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我豎抱起來拍他的背。"云將軍辛苦了，若非將軍舍命相護(hù)……"
趙云抱拳行禮："分內(nèi)之事。"他站起身望向南方，眉頭緊鎖，"只是馬匹已經(jīng)三天沒換過了，再跑半日怕是撐不住。前面長坂坡地勢險(xiǎn)要，若曹軍在那里設(shè)伏……"
他沒有說下去。
我趴在甘夫人肩頭，聽到"長坂坡"三個字時渾身一僵。就是這里了，改變眼前女人命運(yùn)的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墒撬F(xiàn)在只是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怎么把幾百頁史書里的信息傳遞給一個古代將軍？
我生氣的"啊，啊"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廢棄的村落里歇腳。趙云在門外警戒，甘夫人找到一間相對完整的土屋，用干草鋪了個簡單的床鋪。夜里風(fēng)大，她從馬車上扯下半幅簾子擋在門口，又把我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抱在懷里。
"阿斗冷不冷？"她把自己的手伸進(jìn)襁褓里握住他的小腳，"腳都涼了。"
我說不出話，只能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胸口。甘夫人笑了，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謠。調(diào)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只有幾句，大意是"風(fēng)兒吹，馬兒跑，阿母懷里睡寶寶"之類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唱到第三遍時已經(jīng)開始跑調(diào)，但她渾然不覺，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后背。
前世是孤兒的我，第一次感覺到母愛，心被狠狠扯了一下。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嬰兒的淚腺淺得可怕，一哭就收不住，大顆大顆的淚珠滾過臉頰，把甘夫人的衣襟洇濕了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甘夫人慌忙坐起來，借著月光查看他的手腳，"哪兒疼？餓了？還是冷了？"
我哭得更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紀(jì)，哭眼前這個注定要死的女人，還是哭自己困在嬰兒軀殼里的無能為力。甘夫人把他抱起來在屋里踱步，一邊走一邊哄："阿斗不哭，娘在呢，娘在呢……"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哭累了，抽噎著睡過去。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甘夫人把干草往他身下攏了攏，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夜風(fēng)從墻縫里灌進(jìn)來，她打了個寒噤，卻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發(fā)現(xiàn)甘夫人靠在墻角睡著了，眼睛底下是更深的青黑。她把自己的外袍整個蓋在了他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里衣，肩膀上還滲出殷紅——大約是昨日逃跑時撞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那張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干裂的地方結(jié)了深褐色的痂，但嘴角微微翹著，大約是夢里還在哄孩子。
我又想哭了，剛張開嘴，忽然收住了聲，不哭了。
哭沒有用。我是他，劉禪，是劉備的兒子，是將來要當(dāng)蜀漢皇帝的人——這些都不是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我是從兩千年后穿越而來的人，腦子里裝著整部三國志、三國演義、以及無數(shù)后人研究分析出的細(xì)節(jié)。知道長坂坡的前因后果，知道曹軍的部署，知道趙云最后是怎么殺出重圍的。如果這個信息差都不能用來救一條命，那這個穿越者當(dāng)?shù)靡蔡C囊了。
我的嬰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堅(jiān)定的眼神，還有一絲絲瘋狂。
我在甘夫人懷里輕輕動了動，嬰兒的身體雖然笨拙，但腦袋還是可以轉(zhuǎn)動的。努力把頭扭向門口的方向，透過門簾的縫隙看向外面——趙云正背對著土屋在喂馬，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他離我不到十丈。他的側(cè)臉被晨光映亮了一瞬，棱角分明，眉目英挺，那雙眼睛沉靜無波。
我盯著那匹戰(zhàn)馬看了很久。馬已經(jīng)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走路時后腿微微打顫。而遠(yuǎn)處的官道上，曹軍斥候的旗幟隱約可見，那些騎兵胯下的戰(zhàn)馬膘肥體壯，一看就是北方良駒。
換馬。必須換馬。
我在腦海里梳理著三國志的記載。趙云在長坂坡殺了個七進(jìn)七出，靠的固然是武藝，但更重要的是他先后搶了好幾匹曹軍的戰(zhàn)馬。古代步兵追不上騎兵，而騎兵一旦馬匹力竭就是活靶子。趙云的武藝配上精壯的北方戰(zhàn)馬，再加上一身好甲胄，才能在那樣的圍剿中殺出血路。 可是怎么把這些告訴趙云？ 我試著發(fā)出聲音，"啊"了一聲。甘夫人醒了，低頭看他："阿斗醒了？餓了？"
我又"啊啊"了兩聲，小手指向門外趙云的方向。 甘夫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笑了笑："那是云將軍，你父親麾下最勇猛的將軍。阿斗以后長大了，也要像云將軍一樣……"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大約是想到眼前兵荒馬亂，"長大"二字何其奢侈。
我急得直蹬腿。嬰兒的表達(dá)能力就這么點(diǎn)，我就算把嗓子喊啞，在甘夫人聽來也只是孩子的咿呀學(xué)語。他必須想別的辦法。
目光掃過土屋的地面，我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一截?zé)沟臉渲Α蠹s是前住戶留下的柴火殘余。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
寫字。他可以寫字！
我***身體，拼命朝那個角落伸出手。甘夫人以為他想玩，便把他抱過去，順手撿起那截木炭遞到他面前："阿斗要這個？玩吧，別往嘴里塞。"
我接過木炭——說是"接"，其實(shí)只是被塞進(jìn)了他握不住的小拳頭里。他的手指又短又軟，連抓握都費(fèi)勁，更別說寫字了。他試了試把木炭往地上戳，可嬰兒的胳膊沒有力氣，戳出去的痕跡只是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灰印。
甘夫人看著他在地上亂劃，笑了起來："阿斗也學(xué)寫字了？好，等你父親來了，讓他教你寫，你父親的書法可是……"她頓了頓，大約是想說"可是得了名師真?zhèn)?，但眼下這光景，說這些未免太不合時宜。
我沒有放棄。我換了種方式，把木炭握在掌心，用手掌的邊緣去蹭地面。這樣雖然寫不出筆畫，但至少能留下更明顯的痕跡。我在地上劃了一道又一道，拼命想拼湊出"馬""甲"兩個字。可嬰兒的手掌不受控制，劃出來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線條，跟鬼畫符差不多。
甘夫人只當(dāng)他在玩耍，還在旁邊拍手鼓勵："阿斗畫得真好，這是什么呢？是小鳥？是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