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大雪封城。，膝蓋壓著冰冷的青石磚，兩條腿早就沒了知覺。，沒人給她掌燈。，連她陪嫁過來的翠屏都被攔在了二門外頭。，她打了個(gè)寒噤，指頭攥緊了袖口。，紙面洇了汗?jié)n，墨跡暈開一片。，隱約有女子在撒嬌調(diào)笑。。，不會認(rèn)錯(cuò)。。，玄色大氅上落了細(xì)碎雪粒，襯得那張臉更冷。，低頭看她，眼里沒有愧疚與不忍，只剩公事公辦的疲倦?！昂灹税??！彼f。。，化成水珠，模糊了視線。
嫁入謝家三年，她替他操持中饋，侍奉公婆，打理內(nèi)宅。
謝老夫人壽辰上她親手繡了整幅百壽圖，在案前熬了四十個(gè)夜晚，繡到眼睛都看不清針腳。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堵得厲害。
“你我之間，原本就不合適?！?br>謝子軒偏過頭，不看她的眼睛。
“蘇家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蘇家，這樁婚事本就是勉強(qiáng)。我給你留了城南那間鋪面，足夠你和蘇夫人度日?！?br>城南那間鋪面。
蘇念瑤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唇都在抖。
那鋪面去年就被謝家二房拿去抵了賭債，他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她不再看他了。
低下頭，把和離書展開，鋪在冰冷的石階上。
墨錠凍得硬邦邦的，她拿袖口哈了口氣，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蘇念瑤。
三個(gè)字落完，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得幾乎摔倒。沒人扶她。
她把和離書遞過去，謝子軒接了，折好，揣進(jìn)袖中，轉(zhuǎn)身走了。
大氅拂過石階上的積雪，干干凈凈，不沾半點(diǎn)痕跡。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出了謝府，別再提謝家的事?！?br>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蘇念瑤站在風(fēng)雪里，看著那個(gè)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燈光一晃，又暗下去。
她從后門走的。
謝府后門連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條河。
冬天河面結(jié)了冰，冰層下面是黑沉沉的水。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河邊的。
只記得腳下一滑，后腦勺磕在什么硬東西上，整個(gè)人栽進(jìn)了冰水里。
她想喊，喊不出來。
最后浮上來的念頭是：母親的藥，還沒有煎。
——
蘇念瑤一下睜開眼。
頭頂是一頂水藍(lán)色的帳幔，日光從窗紗透進(jìn)來，在帳子上映出淡金色的光斑。
她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后背全是冷汗，中衣濕漉漉貼在皮膚上。
“少夫人，您醒了？”
翠屏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帳子被掀開，一張圓圓的臉探進(jìn)來，眼圈發(fā)紅。
“您燒了整整兩天，大夫說再不退熱就——”
翠屏。
蘇念瑤盯著她的臉，鼻子一酸。
翠屏——后來謝家把她發(fā)賣了，賣給了城西一個(gè)老鰥夫，她去找過，沒找著人。
“少夫人？”
翠屏被她看得發(fā)毛，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燒退了，可眼神怎么……”
“我沒事?！?br>蘇念瑤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她抬手按住翠屏的手腕，那手腕細(xì)細(xì)的，暖的，帶著活人的溫度。
她慢慢掃了一圈屋子。
紫檀架子上擺著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桃花。
窗下放著她的繡架，上面綁著一幅繡了一半的芙蓉圖。
妝臺上的銅鏡，脂粉盒子，赤金累絲簪——全是她熟悉的東西，擺在她熟悉的位置。
這是謝府，東跨院，她住了三年的屋子。
桃花。
她盯著那幾枝桃花，心跳越來越重。
臘月沒有桃花。
“翠屏，今天幾月幾日？”
“三月初九呀?！?br>翠屏一邊擰帕子一邊答，“您前天去園子里賞花著了涼，回來就發(fā)起熱……”
三月初九。
蘇念瑤閉上眼睛，指甲掐進(jìn)掌心。
三月初九，她十八歲這年的三月初九。
距離那個(gè)雪夜，還有整整九個(gè)月。
“少夫人，奴婢給您端碗粥來？”
“等等?！?br>蘇念瑤定了定神，才睜開眼問道：“這兩天，府里有什么事？”
翠屏想了想：
“倒沒什么大事……哦，昨兒二夫人身邊的周媽媽來問過，說三月十二是老夫人的小生辰，問少夫人打算備什么壽禮。”
三月十二，老夫人小生辰。
蘇念瑤記得這一天。
上輩子，她抱著病體趕繡了一幅松鶴延年的插屏面，熬了兩個(gè)通宵。
老夫人收下了，隨手?jǐn)R在偏廳角落里，轉(zhuǎn)頭卻把沈蕓娘送的一盒燕窩夸了又夸。
沈蕓娘。
對，三月十二那天，正是沈蕓娘第一次踏進(jìn)謝府。
她是謝子軒故交之女，借著給老夫人賀壽的由頭登門，從此在謝家住下，再沒離開過。
蘇念瑤慢慢坐起來，翠屏忙過來扶她。
“翠屏?！?br>“在呢?！?br>“把我嫁妝單子找出來。”
翠屏愣了一下：“嫁妝單子？少夫人要看嫁妝單子做什么？”
蘇念瑤沒答話。
上輩子她犯的第一個(gè)蠢，就是把嫁妝交給了謝家公中打理。
等她拿著和離書出門的時(shí)候，那些嫁妝早被蠶食干凈，連她母親壓箱底的那對翡翠鐲子都不知去了哪里。
“找出來?！?br>蘇念瑤的目光落在窗外，“我要一樣一樣對。”
翠屏雖然滿腹疑問，還是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翻箱籠。
蘇念瑤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春光。
三月的日頭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海棠開了滿樹粉白色的花。
風(fēng)過來的時(shí)候，花瓣簌簌的落，鋪了一地。
真好看。
上輩子她沒仔細(xì)看過這棵海棠。
整天忙著討好謝子軒，操持家務(wù)，想做一個(gè)無可挑剔的謝家少夫人。
那些花開了幾回，敗了幾回，她一次都沒留意過。
這一回，她要好好看看。
看完了花，就該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