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蹤------------------------------------------“快些起來，今天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幫忙呢！”，驚得少年猛地從床上坐起?！翱煨煨?！小虎都在等你了。都多大的人了，還沒個正形。東坡那捆柴還沒收，你們今日先把它背回來。若溪邊還有山菌，順手采些便是，別為了幾只山鳥往北崖鉆。”，房門被推開，又隨即合上。后半句話聽著雖像埋怨，語氣里卻透著幾分熟稔的親昵。，起身穿好衣服。他不過十來歲，常年跟著村里人進山砍柴，身子雖還沒長開，手臂和肩背卻已經(jīng)練出了一層結(jié)實的肌肉。。葉家村靠山吃山，到了夏末，家家都要趁雨水少的時候曬柴、采藥，為入秋做準(zhǔn)備。葉恒父親前幾日傷了腰，今日進山的事才落到他身上。，塞進懷里，推門走了出去。，一個身形壯實、面相憨厚的小伙子正咧嘴沖他笑?！靶『悖煨?！說不定今天還能抓只兔子，打兩只山鳥呢！虎子哥，你慢點?！?，腳下卻半點沒慢，急匆匆地朝山上趕去。葉恒只得背著柴刀，提步跟在后面。，力氣也大得多。兩家院墻只隔著一條窄巷，自葉恒第一次跟大人進山起，葉虎便總走在前面。遇到陡坡，葉虎替他拖柴；碰見蛇蟲，葉恒則負(fù)責(zé)找草藥敷傷。兩人一路爭過野果，也為一只山雞打過架，第二日照樣一起出門。，只囑咐他們別去北崖，并沒有多想。，山外正是悶熱的時候?？梢惶みM山林，四周的暑氣便像被什么東西隔開了，涼意從枝葉間滲出來，貼著皮膚緩緩爬過。
上山的路起初與往日沒有區(qū)別。過村北的小溪，沿一片**石坡向東，再繞過一棵樹干歪向山道的老松，便能看見去年留下的舊柴垛。葉恒閉著眼也知道哪里有碎石，哪里下雨后容易積水。
可今日溪水比往常安靜。
樹上的山雀叫了兩聲，忽然也沒了動靜。
葉恒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虎子哥，你有沒有覺得……這里有些冷？”
葉虎沒有回答。
前面的少年一步未停，仍舊埋頭往林子深處走，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葉恒回頭望了一眼。溪水還在身后，村莊卻已經(jīng)被樹影擋住。此時回去叫人，至多一炷香便能帶來父親和村里的獵戶；可葉虎的背影正在越走越快，再遲片刻，便可能徹底追丟。
葉虎的父親今早還隔著院墻喊過一句，叫他們相互照看。
葉恒最終沒有轉(zhuǎn)身。
“虎子哥？”
葉恒提高了聲音：“虎子哥，小虎！”
依舊沒有回應(yīng)。
平日里走慣了的山林，此刻忽然變得陌生而陰森。頭頂枝葉層層疊疊，將天光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林間只剩下細(xì)碎的風(fēng)聲，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窸窣響動。
葉恒遲疑片刻，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他與葉虎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越來越遠。直到葉虎在前方猛地一拐，身影徹底消失在樹后。
葉恒喘著氣追到轉(zhuǎn)彎處，四下望去，哪里還有葉虎的影子？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虎子哥像是中邪了?！?a href="/tag/yehe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恒咽了口唾沫，“得趕緊回去找人?！?br>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不過幾分鐘，葉恒便停下腳步，皺眉打量著四周。
不對。
這里的樹、地上的石頭，還有那截歪斜的枯木，明明都很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自己曾經(jīng)走過這里。
他蹲下身，從落葉底下翻出半截腐朽的麻繩。那是去年村中獵戶套野豬留下的舊繩，照理應(yīng)在溪水以西；可方才他一直追著葉虎向東，根本不該走到這里。
葉恒用柴刀在樹皮上劃了一道斜痕，繼續(xù)往回走。
片刻之后，同樣的斜痕又出現(xiàn)在前方。
他抬手摸去，刀口還很新，滲出的樹汁沾上指腹?？赡强脴涿髅髁⒃诼愤?，他沒有繞彎，也沒有看見自己轉(zhuǎn)回原地。
葉恒抬頭尋找日頭。樹冠層層交錯，只漏下幾塊發(fā)白的天光，分不出東西。他又抓起一把干葉撒在地上，想順著坡勢找溪流，葉片落下后卻沒有滾向低處，只平平貼在腐土上。
父親教過他，山里迷路時不能亂跑。應(yīng)當(dāng)留在原處，敲樹、呼喊，等同行的人回來尋找?？闪种新牪灰?a href="/tag/yehu.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虎回應(yīng)，連方才還有的風(fēng)聲也消失了。
葉恒用柴刀背敲了三下樹干。
咚。咚。咚。
聲音傳不出多遠，便被密林吞沒。等了片刻，沒有回聲，也沒有人循聲找來。他只得重新握穩(wěn)刀柄，在每隔幾棵樹的根部留下記號，繼續(xù)尋找能夠流動的風(fēng)。
“奇怪了……”
葉恒低聲嘀咕：“這才走了沒多久，怎么像是從沒來過一樣？”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在這時，身后忽然拂過一縷涼風(fēng)。
葉恒睜開眼，回頭看去。
風(fēng)是從那邊吹來的。
順著風(fēng)走，至少不會在林子里繞圈。
他握緊柴刀，轉(zhuǎn)身朝風(fēng)來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約莫一炷香后，眼前的樹木突然稀疏起來。葉恒撥開擋在面前的枝葉，視野驟然開闊。
一口古井靜靜立在空地中央。
井沿長滿青苔，四周沒有鳥叫，也沒有蟲鳴。葉虎正站在井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空地不過兩間屋子大小，邊緣卻生著一圈密得透不進光的灌木。古井旁沒有打水的繩架，也沒有人踩出的路，像是已經(jīng)荒廢了很多年。葉恒跟著父親在附近砍過柴，卻從不知道林中藏著這樣一塊地方。
“虎子哥！”
葉恒剛要大喊，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葉虎的樣子太不對勁了。
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cè)，腦袋微微低著，像是根本沒有聽見身后的腳步聲。
葉恒放輕腳步，心里暗暗想到：虎子哥像是中邪了，不能貿(mào)然驚動他，先走近看看再說。
他才走出兩步，葉虎忽然向前一栽。
撲通一聲，整個人跌進了古井之中。
“虎子哥！”
葉恒驚呼出聲，剛要沖過去，腳下卻驟然一沉。
一股詭異的吸力從井中傳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身體。四肢的力氣在剎那間被抽空，他只能踉踉蹌蹌地走到井邊。
下一刻，身子猛地向前一傾。
葉恒甚至來不及抓住井沿，便跟著一頭栽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葉恒**一聲，終于恢復(fù)了意識。
他的腦袋痛得像是要裂開，四周一片漆黑。他抬手在身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片濕冷的東西，一時分不清是水，還是血。
井底比他想象中寬。頭頂只有一小塊遙遠的灰光，四面石壁向外凹進黑暗，水滴聲有時從左邊傳來，有時又像落在身后。葉恒想撐起身體，左前臂卻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落下時被尖石劃開了。
“這么多年……終于……”
一個平和的聲音從他身下傳來。
葉恒渾身一僵，剛想開口詢問，那聲音卻突然變得尖利起來：
“我靈性將泯，竟等來了兩個身具靈根的凡人！真是天不亡我，哈哈哈哈！”
敵人！
這個念頭剛從葉恒腦中閃過，身下的聲音又恢復(fù)了平和。
“小友莫怕。我本是此山中的一頭鹿，千年前有幸被前輩點化，之后苦修數(shù)百年，庇護山中居民，自封山神。可惜后來有一邪道覬覦我的靈秀之氣，想將我收為坐騎。我與他拼死相搏，最終兩敗俱傷，被那邪道以秘法封在此處。”
聲音說到這里，忽然停頓了一下。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東西緩緩轉(zhuǎn)動了一下。
“如今你是我，我也是你?！?br>那聲音再次變得尖銳，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破封的良機，非小友相助不可！”
葉恒心中一緊，正想掙扎，剛剛恢復(fù)知覺的手腳卻突然又不聽使喚。
他的身體貼著濕冷的地面，一點一點向前爬去。
而黑暗深處，似乎正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
葉恒使出全身力氣，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那股無形的力量拖著他緩慢前行，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漸漸地，他心頭那股不甘和熱血都冷了下去，只剩下對家人的擔(dān)憂。
可惜了。
他那嘴硬心軟的父母，恐怕再也見不到了。
忽然，身體撞上了什么東西。
那東西軟綿綿的，還帶著一絲涼意。
“是虎子哥！”
葉恒心中一沉。
葉虎橫倒在他與井底深處之間，肩背卡在兩塊凸起的石頭中。無形力量拖著葉恒向前時，葉恒的膝蓋先撞上葉虎腰側(cè)，隨后整個人都被擋住。泥水還在身下緩慢流動，他卻再也沒有向前挪動多少。
他不知道葉虎是死是活，只想到虎子哥的父母，想到自己的父母，胸口便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好在那股力量雖然控制著他的身體，卻并不算強，拖行的速度極慢。過了半晌，葉恒仍舊卡在葉虎身前，始終沒有被拖到黑暗深處。
“且等我恢復(fù)些力氣，再留你一段時間?！?br>尖銳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后徹底消失。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葉恒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只覺得渾身無力，索性閉上眼睛，等著死亡降臨。
“小友，莫要放棄，還有一線生機。”
那道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葉恒猛地睜開眼睛。
“那邪道原本只需奪舍你的肉身，便可借此重獲生機?？伤?*不足，既想占據(jù)你的身體，又想將死去的少年煉成尸魁。若不是同時遇到你們兩個，他或許早已得手。如今他強行施法，力量已經(jīng)耗盡，陷入了沉睡，至少十二個時辰后才能再次蘇醒?！?br>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
“這十二個時辰，便是你唯一的生機?！?br>葉恒聽得云里霧里，卻聽懂了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他還能夠活下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求先生救我！”
“好！”
那聲音終于多了幾分決然。
“我雖為妖身，卻從未以人血修行，更不曾為一己私欲傷過山中百姓。那邪道若在你耳邊污我清名，不過是想叫你錯過這唯一的生路。”
“我自入道以來，多在山中隱居，所修乃是當(dāng)年前輩傳下的養(yǎng)命之法。此法不重攻伐，只求引木氣入體，養(yǎng)身、養(yǎng)魂、養(yǎng)一線生機。你且記住——氣沉于臍下，意守于心口；木生于春，根藏于土；息隨意轉(zhuǎn)，意隨生行...能不能活下來，便看你的造化了?！?br>葉恒聽不懂什么是木氣，也不知道臍下究竟該守在何處。他只能把每句話在心中反復(fù)念過，生怕漏掉一個字。念到第三遍時，前兩句已經(jīng)有些模糊，他便咬住舌尖，借疼痛逼自己清醒。
話音落下，一股細(xì)微卻堅韌的力量驟然涌入葉恒體內(nèi)。
仿佛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同時刺入他的周身穴竅。劇痛之中，又夾雜著一絲溫潤的暖意，沿著經(jīng)脈緩緩流動。
那聲音越來越虛弱，最后只留下低沉的吟誦：
“護山千載庇蒼生，苦修百世守山門；誰知善者終遭劫，寧碎殘魂不屈身?！?br>那聲音頓了頓，“望小友除此邪道。他是他，我是我，所做之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最后一句話在黑暗中回蕩，隨后徹底歸于寂靜。
葉恒本有千百個問題想問，可先是頭痛欲裂，接著又被劇烈的情緒沖擊。那股溫潤的力量在體內(nèi)亂竄，他終于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