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宅院坐落在永寧坊的深巷里，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寫了“崔府”二字的舊匾，漆色已經(jīng)有些斑駁了。

這地段在長安城里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往東三條街是熱鬧的東市，往西走半個時辰能到皇城根下。和那些占了整條坊街的高門大戶比，崔家這座三進(jìn)的宅子顯得寒磣了些，但勝在收拾得干凈利落，院墻邊栽了幾竿翠竹，倒也有幾分清貴之氣。

畢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雖然只是旁支。

崔清漪坐在自己屋里的矮榻上，身上已經(jīng)換了一套半舊不新的藕荷色棉裙，手里捧著一碗熱姜湯，喝一口燙一下舌頭，再喝一口再燙一下。

在長公主府時，堂姐崔令儀想得周全，不僅帶她去耳房換了身府內(nèi)準(zhǔn)備的備用客衣，還親自盯著丫鬟給她絞干了頭發(fā)。雖然那客衣的料子只是尋常綢緞，甚至還有些寬大不合身，但總好過穿著那身濕冷如冰的“重?fù)?dān)”坐馬車回府。

如今回到了自家這方小小的天地，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淡淡冷香，她才算真正舒了口氣。

“姑娘，您可嚇?biāo)梨咀恿?。?br>
貼身丫鬟素心一邊拿著干帕子替她擦著發(fā)尾的濕氣，一邊紅著眼眶念叨：“那寒潭是什么地方？您千金之軀，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讓婢子以后怎么活呀?！?br>
素心又驚又怕：“您這也太嚇人了，跳進(jìn)水里……”

“這不沒事么，”崔清漪瞇起眼，感受著姜湯滑過喉嚨帶來的暖意，“不僅沒事，咱們以后的好日子，怕是就要來了。”

素心聽得糊里糊涂。

兩人還沒說完還沒吃完，外頭就傳來了動靜。

先是正院那邊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是繼母李氏的步子。

重活一生，再看這個繼母，崔清漪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李氏并不是有意苛待，而是作為繼母，面對前面那位留下的唯一嫡女，她永遠(yuǎn)打著安全牌。

李氏為人有些死板，又一心要維護(hù)崔氏榮光的門面，行事難免古板了些。

“你們都退下?！?br>
李氏進(jìn)了屋，冷著臉屏退了素心。

屋門一關(guān)，李氏那張本就緊繃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她也不坐，就站在榻前，目**雜地盯著崔清漪：“你現(xiàn)在倒是安穩(wěn)，還有心思喝姜湯？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么？”

崔清漪：知道啊，給自己掙了個一品王妃的位置。

但她面上只是垂著眼簾，聲音里帶了點(diǎn)委屈：“女兒只是……看到有人要淹死了，一時情急……”

“情急？”李氏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分，“若梁王真有個三長兩短，圣上遷怒下來，咱們?nèi)叶家阍幔∧阍诒娔款ヮブ绿M(jìn)水里，與男子拉扯不清，名聲還要不要了？”

說到最后，李氏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埋怨。她今日在眾人面前丟了丑，此時越想越覺得是崔清漪害得她在貴婦圈里抬不起頭。

李氏一字一頓地說，“身子都給人看了，這親事還怎么說？”

崔清漪繼續(xù)低頭扮演乖巧受訓(xùn)的角色，心里卻在想：對對對，說不了了，太慘了，那就只能嫁梁王了，嗚嗚嗚好可憐啊我。

李氏顯然沒有看穿她的內(nèi)心活動，見她眼角都紅了，只當(dāng)她是真的害怕了，語氣稍微軟了一些：“先別出去走動，等你父親回來再商議?！?br>
說完，李氏起身走了。

崔清漪等她走遠(yuǎn)了，重新端起那碗姜湯，多喝點(diǎn)多喝點(diǎn)，這輩子她想活久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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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父崔知遠(yuǎn)是下午回來的。

他在秘書省當(dāng)值，從六品秘書郎，負(fù)責(zé)掌管經(jīng)籍圖書。官不大，事不多，俸祿也不高，但崔知遠(yuǎn)干得兢兢業(yè)業(yè)，因?yàn)樗X得這份差事和清河崔氏的家風(fēng)最為匹配，不爭不搶，清清白白。

崔知遠(yuǎn)的長相很文氣，四十出頭的年紀(jì)，面容清瘦，蓄著一把不長不短的胡須，穿著洗了好幾水的深青色官袍。

他回到正房時，李氏已經(jīng)將賞花宴上的事，揀著要害說了一遍。

崔知遠(yuǎn)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書案后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一卷攤開的《禮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清漪那孩子……”崔知遠(yuǎn)的聲音有些干澀，他首先問的還是女兒的狀況，“她沒受驚吧？身上可還好？畢竟是初春的寒潭?！?br>
李氏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得體的關(guān)切：“已經(jīng)請大夫瞧過了，也喝了姜湯，沒什么大礙。只是……”

她嘆了口氣，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真正關(guān)心的方向：“老爺。今日賞花宴上人多嘴雜，清漪她……她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跳進(jìn)水里，還與梁王殿下有了肌膚之親。這事兒怕是瞞不住了?！?br>
崔知遠(yuǎn)閉了閉眼：“我崔家世代書香，家風(fēng)嚴(yán)謹(jǐn)，何曾出過這等……這等離經(jīng)叛道之事！”他痛心疾首，“我知她本意是救人，可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怎能如此行事？這讓她日后如何議親？讓外人如何看待我崔氏的門風(fēng)？”

這番話正中李氏下懷。她見火候到了，便順著崔知遠(yuǎn)的話頭說道：“老爺說的是。妾身知道您疼愛清漪，可越是疼愛，才越要為她的長遠(yuǎn)計。賞花宴本是相看用的，那幾家都看重規(guī)矩。清漪的親事，只怕……是懸了。”

崔知遠(yuǎn)的身子晃了晃，面色又難看了幾分。

李氏繼續(xù)不緊不慢地分析著：“眼下最棘手的，還不是鄭家。而是那位梁王殿下。咱們是臣，他是君。他若是無事便罷，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圣上怪罪下來，咱們?nèi)叶紦?dān)待不起。”

“就算殿下安然無恙，宮里若是因此高看咱們一眼，外人又會說我們崔家是何等存心，竟用女兒的清白去****。這盆臟水潑下來，咱們百年清流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每說一句，崔知遠(yuǎn)的臉色就沉一分。

她適時地停頓了一下，上前為崔知遠(yuǎn)續(xù)了杯熱茶，姿態(tài)放得極低：“老爺，妾身也是女子，知道名聲對一個姑娘家有多重要。眼下京城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是免不了的，不如……”

“先讓清漪去城外的別業(yè)住上一陣子，對外只說她受了驚嚇，身子不適，需要靜養(yǎng)。這樣既能全了她的體面，也能讓咱們靜觀其變，看看宮里到底是個什么章程。”

這聽起來是個合情合理的安排。崔知遠(yuǎn)緊鎖的眉頭略微松動了一絲，沉吟道：“……也好?！?br>
李氏嘆了口氣：“只是，若這風(fēng)頭遲遲過不去呢？她總歸是要嫁人的。帶著這樣的名聲，將來在京中還能尋得什么好人家？妾身是怕委屈了這孩子……”

崔知遠(yuǎn)沒有說話，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