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圍城------------------------------------------。鐵銹與硝煙混在一起的血腥氣，灌滿了梧州城頭每一塊磚縫。。顱骨深處仿佛有千百根銀針同時攢刺，眼前白光閃爍，耳畔轟鳴如雷。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太陽穴，觸到一層黏膩的冷汗，指尖冰涼得像剛從深井里撈出來。。，箭羽還在微微顫動。一名全身甲胄的中年將領單膝跪在面前，甲片上沾滿暗褐色的血漬，已經(jīng)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那將領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地重復著同一句話：“……請陛下速行，臣等死守城垣，為陛下斷后。”。，那些不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在顱腔里翻涌——二十一世紀的書房，堆滿南明史料的書架，泛黃的《明季南略》扉頁，那個他在鍵盤上反復敲下的問題：如果永歷不逃，南明可有一線生機？。赭**龍袍，袖口磨出毛邊，腰間的玉帶扣環(huán)缺了一顆。這具身體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大約是方才被流矢擦過的痕跡。指尖攥緊又松開，指節(jié)僵硬，每一寸皮膚都在訴說這具軀體的虛弱。。西元一**六年，隆武二年，清軍自廣東溯江西上，圍城月余，城中守卒不滿三千，火炮稀落，**將盡。史書上那四個字他記得清清楚楚：永歷南逃。，沒有邁出那一步。"朕不走。"他聽見自己說。，卻帶著一絲剛醒過來的沙啞。他撐住女墻站起來，雙腿發(fā)軟，膝彎處傳來陌生的酸痛——這具身體是久坐深宮之人，從未經(jīng)受過這等苦楚。但站起來了。，瞳孔驟縮。旁邊的幾名文臣幾乎同時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像被人扼住了喉嚨。"陛下！"一個須發(fā)花白的老臣踉蹌?chuàng)浣话炎プ?a href="/tag/zhuyou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由榔的袍角，"清賊前鋒已抵西門外三里，城中百姓逃散過半，糧道斷絕……臣等死不足惜，陛下萬金之體，豈可陷于此地？"。。這個人叫……瞿式耜？不對，瞿式耜此時應當尚在桂林，梧州城中的……是了，這是兵部郎中陳子壯。清軍圍城，他第一個主張撤退，史**載他后來投降了，降清之后還替清廷寫過招降書。
可此刻他跪在地上，白發(fā)散亂，涕淚交流，攥著龍袍的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
一個即將投降的人，在這一刻的恐懼和忠誠，哪一樣是真的？
朱由榔沒有甩開他。
他蹲下來，平視著這位老臣的眼睛。城頭上風很大，吹得龍袍獵獵作響，身后是清軍攻城的鼓聲，悶沉沉地撞在城墻上，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撞擊自己的牢籠。
"卿怕死么？"
陳子壯渾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能出聲。
"朕也怕。"朱由榔說。
他說的是真的。穿越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那種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恐懼還在胸口翻攪——此身非我，此世非我，城外是磨刀霍霍的八旗鐵騎，城內(nèi)是搖搖欲墜的殘明社稷。他本該在二十一世紀的書房里敲鍵盤，然后做一個關于南明的噩夢，醒來時窗外有地鐵駛過的隆隆聲。
可是沒有地鐵了。只有鼓聲。
"但朕更怕——"他站起來，轉(zhuǎn)過身，望向城下。梧州城西門外，清軍營帳連綿如蟻，火把在薄暮中燒成一片赤紅色的星海，"——怕百年之后，后人翻到這一頁，指著朕的名字說：這個人，逃了一輩子。"
陳子壯的手指松開了。
朱由榔沒有回頭看他。他把雙掌按在粗糙的城磚上，磚石**頭曬得滾燙，燙得掌心生疼。城下的鼓聲忽然停了，緊接著是滿山遍野的吶喊——清軍開始攻城了。
"陛下上城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城頭那些蜷縮在垛口后面的守卒紛紛抬起頭來，隔著硝煙和暮色望向城樓最高處。那個平日里他們只敢遠遠望一眼的年輕皇帝，此刻站在女墻旁邊，風吹得龍袍翻卷如旗，像一根被釘在城墻上的赭**釘子。
"朕與梧州共存亡。"
這句話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朱由榔自己都覺得陌生。他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那個真正的朱由榔——大概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史書上寫的，是"聞清兵至，倉皇登舟"，是"夜半出城，從者不過數(shù)十"。
可他現(xiàn)在站在這里了。退無可退，逃無可逃。逃去哪里？肇慶？**？云南？緬甸？歷史已經(jīng)把所有逃跑的路徑都堵死了，那些路徑的終點寫著同一個詞：**。
既然橫豎是亡，不如站著死。
第一波箭雨落下來的時候，朱由榔幾乎沒能躲開。一支流矢擦著他的左肩掠過，龍袍被撕開一道口子，肩頭**辣地疼。旁邊的親兵撲過來用盾牌護住他，朱由榔卻推開盾牌，指著城下："取火油來。"
"陛下……"
"燒。"
他指著清軍架在護城河上的云梯。梧州城的護城河窄而淺，冬日水枯，清軍的云梯車可以直接推到城墻腳下。史書上寫梧州三日城破，因為守軍連滾油都沒來得及燒熱。
"朕知道火油不多，"朱由榔轉(zhuǎn)頭看那個親兵，十六七歲的少年，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絲，"所以只燒第一批。后面的，用城磚砸。用檑木滾。用朕的龍椅拆了當柴燒，也要燒。"
親兵愣了一瞬，然后轉(zhuǎn)身就跑。
城頭的守卒們開始動了。有人把僅剩的幾口鐵鍋架起來，城下的炊煙混著硝煙往上飄；有人合力抬起一根粗大的檑木，架在垛口上；那個之前勸他逃跑的陳子壯，此刻正跪在城磚上幫一個受傷的士卒包扎傷口，一邊包扎一邊在罵清軍。
朱由榔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暮色里熄滅的最后一縷天光。
原來人在絕境里會變成另一種模樣。
穿越之前，他在史料里讀過無數(shù)明末人物的傳記。有些人臨陣投降，有些人寧死不屈。他曾經(jīng)以為那是性格使然，是忠奸善惡的自然分野?？纱丝陶驹谶@座即將陷落的孤城之上，他忽然明白了——那只是選擇。
每一刻都在選擇。選擇逃，或者選擇留。選擇降，或者選擇死。而每一個選擇都會把一個人釘在歷史的某一頁上，再也翻不過去。
城下的吶喊聲忽然更近了。清軍的前鋒已經(jīng)越過護城河，云梯車的頂端鉤爪"咔嚓"一聲咬住了城磚的邊緣。一名清兵猱身而上，攀到一半，被守卒用長矛捅了下去，慘叫聲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直線。
朱由榔轉(zhuǎn)過身。
城樓里的"御座"只是一把破舊的太師椅，上面鋪了一塊褪色的黃緞。他走過去，袍角掃過積滿塵土的地磚，落座。
城破之后，這把椅子會被清軍拖出去燒掉，或者劈成柴禾。他穿越之前的歷史文獻里，不會有人記載梧州城樓上一把破椅子的結局。
可這一刻他坐在這里，椅腿穩(wěn)穩(wěn)地踩著地磚，仿佛這座城的重量忽然有了一個支點。
"傳朕口諭，"他抬高聲音，讓城樓內(nèi)外的每一個人都聽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朕以此身填梧州之壑，諸君以此身填大明之壑。咱們一起——填。"
城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后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有人笑了。先是壓抑的、斷續(xù)的笑，然后越來越多的人跟著笑。笑聲混著傷兵的**和城下的吶喊，在暮色里織成一張粗糙的網(wǎng)。
陳子壯在城磚上磕了一個頭，額頭滲出血來。那個被包扎傷口的士卒掙扎著站起來，重新舉起長矛。
朱由榔坐在那把破太師椅上，望著城頭那些模糊的人影。暮色越來越重，把一切都染成黛青色的剪影。他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大約是硝煙嗆的。
他沒有哭。淚水是奢侈的東西，而他現(xiàn)在一無所有，除了這條命。
——以及腦海里那些來自三百年后的記憶碎片：哪一年誰叛變，哪一仗會輸，哪條路不能走，哪個人不能信。
一個**劇本，他翻來覆去讀了十年。
現(xiàn)在劇本在他手里了。
"等朕改完這一頁，"他低聲說，聲音湮沒在城頭的風聲和喊殺聲里，"再死。"
城下清軍的第二波攻勢來了。云梯車被火油點燃，燒成一座矗立在暮色中的火焰巨塔，照亮了梧州城頭每一個人的臉。
朱由榔站起來，重新走回女墻邊。
這一次，他的腿沒有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