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四月接過水壺放到一邊，端起那碗煮得半爛的餅子糊糊，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說真的，很難吃。

嚼著像**干鋸末，又澀又糙，下咽時她忍不住蹙眉，心底無比懷念現(xiàn)代的各色美食。

厲青山蹲在對面，把她所有表情全收進眼底。垂下眼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拿樹枝攪了攪，若有所思。

突然響起的銅鑼聲打破短暫的安靜。

村長洪亮的聲音穿透人群：“都起了，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前方坡地扎營，速速收拾?！?br>
麻木的人群緩緩挪動，灰撲撲的隊伍再次沿著土路緩慢前行。

這一走，就到了天黑。

隊伍停在一片起伏的土坡前，三面環(huán)繞著矮坡，中間一片平坦空地，晚上設防方便，狼和賊都難進來。

男人們四散找吃的，女人們生火做飯，空氣里飄來各家各戶粗糧下鍋的味兒。

厲青山把溫四月從板車上抱下來，放到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旁邊，讓她靠著石面坐好。

“我去坡上碰碰運氣，找點東西回來?！彼崞鹉歉焙喴?*，走出兩步又回頭，“自己小心點?！?br>
溫四月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嫌惡和疏遠就差寫在臉上了。

原生爹娘沒了，被冠上克星的名頭，村里但凡遇上旱情禍事，全都怪罪到她頭上。

一個癱子落在這群人中間，不注意的話，哪天沒了都不會有人追究。

待厲青山走遠，溫四月往石頭上靠了靠，仰頭看天。

銀河橫貫天際，星星亮得過分，一絲暈染都沒有。

前世搞野外勘探時師傅教過她，這種星空意味著空氣里半點水汽都沒有，預示著長久大旱，短期內絕不會下雨。

溫四月心頭一沉。

照現(xiàn)在這個路線走下去，怕是沒被**先被渴死。

唯一的生機，是改道進山。

可她名聲極差，人微言輕，村長不會聽她的。

正暗自思忖，余光瞥見三步外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身形枯瘦，一雙眼睛顯得格外突兀，正怯生生地望著她。

溫四月朝她招了招手。

小女孩猶豫片刻，小步跑過來，乖乖蹲在她身前。

“你叫什么？”

“囡囡。”小女孩**手指小聲應答。

“真好聽的名字?！睖厮脑滦α诵?，伸手**摸她的頭。

手剛抬起來，一個少年幾步沖過來，一把抱起小女孩往后退，瞪著她的眼神里全是厭惡，嘴里嘟囔了一句“克星”，頭也不回地鉆進了人群。

沒過多久，厲青山一手提弓，一手空空回來。

他遠遠看見溫四月神色低落，走過來蹲下：“咋了？誰欺負你了？”

溫四月?lián)u搖頭：“沒有。沒打到獵物嗎？”

厲青山“嗯”了一聲，把**往地上一擱，悶頭蹲在那兒。

靜了片刻，他起身：“你等著，我去我爹那兒討點糧食回來?！?br>
可不多時，他依舊空手而歸。

四目相對，厲青山眼底閃過不自然的窘迫，唇角勾起一抹自嘲，默默抬頭望向夜空。

溫四月不由心生憐惜，抬手遞出腰間的水壺，眉眼彎彎：“來，喝點水吧。比起餓肚子，我現(xiàn)在更渴。

厲青山卻沒有接。

他垂眸凝望著她，漆黑深邃的眼底情緒翻涌不休，悶聲回道：“你喝就好。”

“你拿著，跑了一晚上出了不少汗?！睖厮脑聢?zhí)意把水壺塞進他手里。

厲青山攥著水壺，半晌，擰開壺蓋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挨著她一**坐到地上：“四月，我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媳婦都喂不飽……”

“誰說的？”溫四月歪頭看他，“如果不是你，我能活到今天嗎？”

厲青山轉頭望著她，眼底動容：“往后，我絕不會再讓你餓肚子?！?br>
“好啊，我相信你?！?br>
簡簡一句話，卻瞬間熨熱了厲青山空蕩蕩的胸口。

他們成親兩年，從前的溫四月怯懦敏感，從不會這般溫柔待他，更不會這般全然信任他。

此刻她眼底的篤定，讓他心口滾燙，心緒激蕩。

兩人正坐著，一個后生跑過來，高聲喊：“青山哥！村長找你商量事！”

厲青山淡淡應了聲，剛撐地站起來，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他低頭垂眸，對上溫四月抬起來的清亮眼眸。

“咋了？”厲青山皺眉問。

溫四月壓下心底的忐忑，決意賭一次。

前路旱情愈烈，再走官道遲早全員斷水喪命，比起丟了性命，暴露些許異常根本不值一提。

“青山，去京城的路不止這一條。眼下越來越干，往后不一定有雨，再走下去全是開闊地，沒水會渴死人。不如往大山里走，山里有水有野物，或許還能活?！?br>
厲青山眸光一沉，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她。

眼前的溫四月，談吐、見識、心性，都和從前截然不同。

溫四月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她心跳得厲害，緊張到極致，可她絕不后悔。

厲青山盯了她好一會兒，最后什么也沒問，只點了一下頭。

溫四月松了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攥著他的手腕，趕緊撒手。

厲青山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深意難辨，旋即轉身朝著人群走去。

此時村長身邊早已圍滿了人，族老、沈之言，還有**。

村長笑呵呵地朝他招手：“來，青山，坐這兒?！?br>
厲青山悶聲坐過去。

沈之言率先開口：“咱們腳程太慢，從村里出來三天沒走多少路，得加快?！?br>
一個族老嘆氣：“這天太熱了，三天死了三個老人。再提速，怕是孩子們也受不住?！?br>
沈之言沉吟片刻，提議道：“那就舍棄一部分行李，減輕負擔，所有人輕裝前行?！?br>
村長滿臉為難：“難啊，咱們莊稼人一輩子就這點家當，丟了行李，跟割心頭肉一樣，沒人愿意的?！?br>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向沉穩(wěn)的厲青山：“青山，你怎么看？”

厲青山雙拳微緊，腦海里反復回想溫四月方才的話。

她變化太大，太過反常，若是被有心人察覺，后患無窮。

他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悄悄提點她，萬萬不能太過外露。

壓下滿心繁雜的思緒，厲青山抬眼，語出驚人：“繼續(xù)往前走，不妥。不如繞道進山?！?br>
在場眾人瞬間看向他。

厲青山素來沉默寡言，極少當眾發(fā)表看法，今日主動開口已是稀奇，沒人想到他竟是反對繼續(xù)走官道要進山。

沈之言當即皺眉，語氣不以為然：“不走官道改繞道？那平白要多走無數(shù)冤枉路，得不償失。”

厲青山眼神凝重，條理清晰地反駁：“旱情越來越重，前路無糧無水，繼續(xù)往前走，所有人遲早耗死在路上。而且越靠近京城，人流越雜，紛爭禍事只會更多，危險遠超深山。

沈之言聞言嗤笑一聲，語氣不耐又輕視：“你一個獵戶，眼界太窄，官道沿途有驛站有集鎮(zhèn)。你往大山里鉆，碰上狼群野豬，你拿什么擋？

再說眼下這時候，山上哪家沒有落草的流民？你帶著一村老少進了山，是給人送肥羊去？”

厲青山**緊抿成一條直線，神色不改，依舊堅持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