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客流又多了起來。

江愁予趁空隙跟父母說了一聲，拿了手機出了門。

他的計劃很簡單：建群，把二維碼貼在攤位上，以后誰要預購水果直接掃碼進群。省事，而且能鎖住回頭客。

他打算去打印店復印幾張。

附近最近的打印店在東邊拐角，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江愁予去過幾次。

路燈把馬路牙子照得昏黃，偶爾有電動車按著鈴鐺經(jīng)過。前面一排商鋪，五金店、包子鋪、小超市，都還亮著燈。

拐過街角，他看見了“臨川打印店”的藍色燈箱。

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滿了復印、打印、掃描、塑封的紅字。透過玻璃能看見里面的燈光是那種冷白色的，很亮。

江愁予推開門。

“叮咚——歡迎光臨?！?br>
門上掛的電子門鈴響了。

店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低沉的嗡嗡聲和電腦風扇的細微轉(zhuǎn)動聲。

左手邊是一臺大型復印機，墻上掛著各種紙張樣品。

收銀臺在最里面，臺面上亂七八糟堆著幾摞打印紙、一支圓珠筆、一個喝水用的玻璃杯。

電腦后面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孩。

她低著頭，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穿一件洗得有點發(fā)白的藍色短袖，大了一號，松松垮垮的。

身形很瘦，肩膀窄窄的，縮在椅子里像一只蜷起來的小貓。

屏幕上開著個設(shè)計軟件，好像是哪個小超市的宣**頁。

江愁予走近了兩步。

“你好，我來打印。”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店面里足夠清楚。

寧小魚明顯嚇了一跳。

肩膀猛地一縮，手差點把桌上的玻璃杯碰倒。她慌慌張張地扶穩(wěn)杯子，然后才轉(zhuǎn)過頭。

冷白色的燈光下，女孩的臉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很白。是那種天生的、不見太陽的白。

眉毛細細的，眼睛很大，瞳仁的顏色很淺，像兌了水的琥珀。

沒化妝，嘴唇是淡粉色，有點干。五官說實話不是很立體，但組合在一起有種說不上來的**和干凈。

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張沒被弄臟的紙。

寧小魚抬頭看見江愁予的臉，呆住了。

眼睛睜得大了些，嘴唇微微張開，手里的鼠標都忘了動。

那種表情不單單是見到帥哥的驚艷，更是她沒想到門口會突然出現(xiàn)這樣一個人。

江愁予的長相是那種清朗的類型，輪廓分明但不鋒利，站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皮膚更白了，眉眼之間有種沉靜的少年氣。

寧小魚呆滯了兩秒。

然后她飛快地低下頭。

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打印？”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

“嗯，打印?！苯钣枵f。

“……什么文件？”

“微信上發(fā)你可以嗎？我存手機里了?！?br>
寧小魚點點頭，還是沒抬頭。

手指摸摸索索地從桌面上拿起手機，打開微信，調(diào)到二維碼界面。動作很慢，像是每個步驟都要思考一下。

“掃……掃我。”

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但音色很好聽。是柔柔軟軟的，像春末夏初的風。

江愁予掃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微信號“小魚”。

頭像是一只簡筆畫的**小魚。

“加上了?！彼f，“打印五張就行?！?br>
“嗯。”寧小魚收到好友申請，通過了，“你……你發(fā)過來就行?！?br>
江愁予把二維碼圖片和一段文案發(fā)了過去。

圖片是一張正方形的進群二維碼，**是白色的，下面寫著一行字“**水果店預購群”。

文案很簡單：進群有優(yōu)惠，每日水果**通知，可提前預定。

寧小魚收到了消息，點了接收，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去開打印機。

她站起來的時候比坐著更顯瘦，藍色的短袖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走到打印機旁邊，彎腰放紙，動作輕手輕腳的，好像怕弄出聲音。

打印機嗡嗡運轉(zhuǎn)，吐出一張紙。

又一頁。

她一共印了五張，每張都仔細對齊，切邊。然后拿了個透明文件夾裝好，走回收銀臺。

“兩塊五?！彼f。

還是沒抬頭。

江愁予微信掃了兩塊五轉(zhuǎn)過去。

“謝謝?！彼舆^文件夾，看了看她。

她站在收銀臺后面，兩只手絞在一起。

“你是學生？”江愁予問了一句。

寧小魚愣了一下，點點頭。

“高中？”

她又點點頭，頓了一下，小聲補充：“高二。”

“打工？”

“嗯?！甭曇粼絹碓叫?。

她的耳朵還是紅的。

江愁予沒再多問，拿起文件夾：“謝謝，走了?！?br>
“……嗯?！?br>
寧小魚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

玻璃門推開，電子門鈴又響了一聲。晚風灌進來，吹得收銀臺上幾張紙片嘩啦啦翻了翻。

門關(guān)上，店里又安靜了。

寧小魚站在原地沒動。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屏幕上的設(shè)計軟件還開著，鼠標光標一閃一閃的。她盯著屏幕發(fā)了會兒呆，然后偷偷往玻璃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外只有路燈和夜色。

她收回目光，把碎發(fā)別到耳后，重新握住鼠標。

江愁予回到水果店，把打印好的二維碼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收銀臺旁邊的柱子上，還有門口的水果筐側(cè)面。

宋梅過來看了一眼，念了念上面的字：“進群有優(yōu)惠？你倒是會想?！?br>
“省事。”江愁予說。

“行，你自己看著辦?！?br>
接下來一直到十一點半，店里的人流一波一波。

晚上出來遛彎順便買水果的人不少，西瓜和荔枝賣得最好。

江愁予幫著裝袋稱重，偶爾有人問他那張二維碼是什么，他就解釋一句預購群的事。

有幾個年輕人當場掃碼進了。

十一點半，街上的人開始散了。

宋梅開始收拾門口的果筐，江海把沒賣完的荔枝蒙上濕布保鮮。江愁予把地面掃了掃，水管沖了一遍門口的臺階。

收攤的時候，宋梅從冰柜里拿出一盒最大的哈密瓜果切，又從荔枝筐里挑了十幾顆最大最紅的，單獨裝了個小袋，洗得干干凈凈的。

“拿著?！彼o江愁予。

“媽，家里有。”

“家里的是家里的，這個是專門給你挑的?！彼蚊氛f，“都是最大最甜的?！?br>
江愁予看了看袋子里的荔枝，每一顆都是精挑細選的，皮上一點瑕疵都沒有。

“**偏心。”江海在旁邊說，語氣倒沒什么不平，“給你挑的全是最好的。”

“你吃你的。”宋梅白了他一眼。

江愁予拆開果切盒，拿出簽子叉了一塊哈密瓜，遞到宋梅嘴邊：“媽，嘗嘗?！?br>
“我不用——”

“嘗嘗?！?br>
宋梅張嘴吃了。

江愁予又叉了一塊給江海：“爸。”

江海接過來塞嘴里。

“甜不甜？”

“嗯。”江海點頭。

宋梅也點頭：“確實甜。”

江愁予又給他們一人叉了一塊，然后蓋上盒子：“剩下的拿回去吃。”

“你吃你吃——”

“我吃過了?！苯钣枵f，“走了，回家?！?br>
一家三口關(guān)了店門，沿著路燈昏黃的馬路往回走。宋梅拎著那袋荔枝，江海扛著兩個空紙箱，江愁予走在中間。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到家十二點。

父母洗完澡回臥室了，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

江愁予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沒開燈。

窗簾半拉著，外面的月光和路燈的光透進來，房間里有層淡淡的銀灰色。

他脫了鞋，盤膝坐在床上。

閉上眼睛，調(diào)整呼吸。

體內(nèi)的靈氣順著經(jīng)脈緩緩流轉(zhuǎn)，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從丹田出發(fā)，經(jīng)氣海，渡命門，過夾脊，上玉枕，入百會。

一圈。

兩圈。

三圈。

窗外的蟲鳴聲變得清晰又遙遠。隔壁房間的電視聲被自動過濾掉。

他甚至能聽見樓下花壇里蟋蟀振翅的細微聲響。

靈氣運轉(zhuǎn)三十六周天后，他緩緩睜開眼睛。

黑暗中，瞳孔里隱約有流光一閃而逝。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三點四十七。

他放下手機，重新閉上眼睛。

因為是高三生，所以明天還要上學。

成績應該也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