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要辯解什么。

但高育良不給他機會，揮了揮手，直接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不服氣，你覺得你當(dāng)年是被梁家打壓了，是被人為地耽誤了，而林景聰是被季老**提攜了，是走了捷徑?！?br>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說的‘不如’，不是指你的級別、你的職務(wù)、你的成就這些外在的東西，你跟林景聰?shù)倪@些差距根本就不值一提。我說的‘不如’，是指你的心性，你的眼界，你的格局。”

祁同偉沉默了。

“你知道當(dāng)年林景聰在被梁家打壓的時候，他做了些什么嗎？”高育良的聲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久遠的往事。

祁同偉搖了搖頭。他只知道林景聰被發(fā)配到了某個偏遠山村當(dāng)村支書，但他對那段歷史的具體細節(jié)并不清楚。

高育良端起茶杯，目光越過祁同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思緒飄回了二十年前。

“林景聰被發(fā)配到那個小山村之后，他沒有怨天尤人，沒有自暴自棄，更沒有像有些人一樣想辦法****、曲線救國。他就在那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村子里，踏踏實實地搞起了工作。八個月，一個全省最貧困的村子，讓他搞成了脫貧示范村。”

“他是怎么做到的，現(xiàn)在說起來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帶著村民搞小作坊，做小商品，自己跑到魔都去跑銷路。一個漢東大學(xué)的高材生，做的事情比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小廠長還接地氣?！?br>
高育良說著，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祁同偉：“后來，他從魔都回來，轉(zhuǎn)道來京州看李玉寧，順道到我這里來坐了一次。你應(yīng)該不知道這件事?！?br>
祁同偉微微一怔，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的光芒。林景聰來找過高育良？他從來沒聽老師提起過。

“他來找您干什么？”祁同偉忍不住問道。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沒來找我?guī)兔ΑＫ莵砀嬖V我，他已經(jīng)想好了，等他把那個村子帶上路，他就辭職下海，帶著李玉寧回魔都做生意?！?br>
祁同偉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他……他要辭職？”

“不止要辭職?！备哂颊f著，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他還跟我說，就算他不走仕途這條路，他也一定能在商海里混得風(fēng)生水起。等他賺夠了錢，實現(xiàn)了財務(wù)自由，就帶著李玉寧環(huán)游世界去。漢東的這些破事爛事，他才懶得理會。”

高育良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祁同偉。

“同樣的遭遇，同樣的不公，同樣的困境。林景聰?shù)姆磻?yīng)是什么？他有自信、有退路、有底氣。他知道自己的價值不依賴于體制內(nèi)的那個位置，他知道憑自己的本事在哪里都能活得好。所以他沒有跪，沒有求，沒有彎下他的腰?！?br>
“而你，同偉，你沒有這種自信，沒有這種底氣。”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祁同偉的臉漲得通紅，他想說什么，想辯解，想說“我的家庭條件跟他不一樣，我農(nóng)村出身，我父母都是農(nóng)民，我沒有他那樣的家底”，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這終究是借口。

他知道高育良說的對。他跟林景聰之間的差距，不是家世、不是**、不是出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林景聰?shù)纳砩戏路鹩幸环N與生俱來的底氣，那是一種相信自己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能活得好的底氣，一種不需要依附于任何權(quán)力和資源的底氣。而他沒有這種東西。他從小就知道，他只能靠自己，他輸不起。

祁同偉的頭慢慢地低了下去，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祁同偉才重新抬起頭來。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老師，您說的對?！逼钔瑐サ穆曇艉艿?，“我確實不如景聰。不是級別上的不如，是心性上的不如。當(dāng)年被發(fā)配的時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離開那個地方，怎么調(diào)去京城找陳陽，怎么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我想的不是帶著那個地方的老百姓致富，不是在那個位置上做出一番事業(yè)，而是離開。”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

在祁同偉的字典里，“坦誠”是奢侈品，通常只在高育良面前才消費得起。

“而景聰不一樣。他在那個山溝溝里待著的時候，他想的是怎么幫那些連褲子都穿不上的孩子過上好日子，怎么讓那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村子煥然一新。”

祁同偉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同樣是受打壓被發(fā)配，他干了實事，我熬了日子。這就是差距?！?br>
高育良沒有說話，但目光中多了一絲欣慰。

“但是——”祁同偉話鋒一轉(zhuǎn)，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老師，您說我不如景聰，我認?？墒?，老師，您有沒有想過，景聰之所以有那份自信和底氣，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之外，也是因為他有得選。”

祁同偉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像是在試圖說服高育良，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家里在魔都做生意，就算他不**，他也能回家做生意。他的父母能給他啟動資金，他的人脈能給他開路的資源。他就算辭職下海，也是一個有資本、有人脈、有退路的創(chuàng)業(yè)者?！?br>
“而我呢？我祁同偉有什么？我父母是農(nóng)民，我家在農(nóng)村，我如果離開體制，我可能連飯都吃不上。我沒有任何退路，沒有任何選擇。所以我能做的，只有——”

他咬住了嘴唇，沒有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但高育良聽懂了。他注視著自己的學(xué)生，目光中有慈愛，有憐憫，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你說得對，”高育良點了點頭，“你的家庭條件確實比不上景聰，這是客觀事實，不需要否認。但同偉，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景聰在那個時候，他有得選，他有退路，所以他的自信和底氣來得理所當(dāng)然?！?br>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等著那一年的時間熬過去，然后順理成章地辭職走人。但他沒有。他在那個村子里，干了八個月，把那個村子從全省最貧困變成了脫貧示范村。沒有人要求他這么做，他完全可以不做。他為什么做？”

祁同偉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fā)出聲音。

“因為他有這個心?！备哂贾噶酥缸约旱男乜?，目光炯炯，“他有為老百姓做實事的這份心。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這是一個干部的初心。景聰有這個東西，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祁同偉沉默了。

他清楚嗎？他太清楚了。在官場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他見過形形**的干部，有真心實意為百姓辦事的，有****撈好處的，有隨波逐流混日子的。林景聰屬于哪一種，他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而他自己屬于哪一種呢？祁同偉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祁同偉嘆了一口氣，臉上的陰郁表情漸漸消散了一些。

“算了，老師。不管怎么說，景聰也算是您的學(xué)生，他跟我是同班同學(xué)。他來漢東當(dāng)**，總比別人來要強。”

“你能這么想，就好?！备哂键c了點頭，“景聰這個人，能力是沒得說的。他在南方省鵬城市委**的位置上干了兩年多，鵬城的GDP增速連續(xù)三個季度領(lǐng)跑全省，城市建設(shè)、產(chǎn)業(yè)升級都搞得有聲有色。這樣的人來漢東，對漢東的發(fā)展是有好處的?！?br>
高育良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而且，他畢竟是你的老同學(xué)。在這種時候，多一個熟人，總比多一個陌生人的要好?！?br>
這句話沒有說透，但祁同偉聽懂了。在即將到來的這場權(quán)力格局的大變局中，沙瑞金從邊西省空降而來，林景聰從南方省調(diào)任而來，漢東原有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

高育良作為漢東省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需要尋找一切可能的盟友和緩沖地帶。林景聰雖然是外來者，但他出身漢東大學(xué)政法系，跟高育良有師生之誼，跟祁同偉有同窗之情，這種關(guān)系，在**博弈中是非常寶貴的資源。

“老師放心，”祁同偉站起身來，“我會處理好跟林景聰?shù)年P(guān)系的。不管怎么說，我們是老同學(xué)，這一點不會變?！?br>
高育良也站起身來，走到祁同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偉啊，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個人，能力是有的，腦子是活的，手腳也勤快。但你的問題在于你太急了?！?br>
祁同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總想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得到最多的東西，總想用最少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回報。這種心態(tài)，在順風(fēng)順?biāo)臅r候沒什么，但在逆風(fēng)逆水的時候，就容易出問題。”高育良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祁同偉身上。

“漢東的天很快就要變了。沙瑞金來了，林景聰來了，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么好過了。你要沉住氣，穩(wěn)得住，不要做那些不該做的事，不要走那些不該走的路?！?br>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高育良收回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意：“行了，你回去吧。這幾天不要到處亂跑，安安靜靜地等著。等沙瑞金和林景聰?shù)饺沃?，看清楚風(fēng)向再說?！?br>
“知道了，老師。老師您早點休息，我走了?！?br>
高育良擺擺手，目送著祁同偉的背影消失在玄關(guān)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