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最后一口泡面------------------------------------------。，踩著椅面把晾衣桿伸上去夠那個泛黑的燈管。晾衣桿是鋁合金的，薄，末端一抖一抖的，她屏著呼吸把舊燈管旋下來，再單手把新的節(jié)能燈舉上去。六年了，這**作她做了四次。馬桶修過三次，水龍頭滴水的毛病從來沒根治過，但她始終沒搬。？她低頭掃了一眼客廳：單人沙發(fā)、折疊桌、兩個收納箱摞成的書架、一臺用了七年的筆記本電腦。每一樣?xùn)|西都貼著一張看不見的標(biāo)簽：“隨時可以丟掉?！卑ㄋ约?。。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膝蓋咔噠響了一聲。二十七歲，膝蓋已經(jīng)不太好使了。她彎腰揉了兩下，趿著拖鞋走進那個窄得轉(zhuǎn)不開身的廚房。冰箱里只有一包速凍水餃和半瓶老干媽，牛奶過期半個月了，她懶得扔。把水餃丟進鍋里的時候，她盯著鍋底翻滾的氣泡發(fā)了一會兒呆。。她擦了手掏出來看——孤兒院的群里在發(fā)年夜飯照片。院長穿著暗紅色棉襖站在正中間，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左右擠著七八個不同年齡的孩子。有人舉著炸雞腿，有人比著剪刀手，最小的那個臉上還粘著一粒白米飯。配文寫著：“2026年除夕團圓飯！孩子們都好好的！新年快樂！”。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想打一個“新年快樂”，但打了一半又**。群里每年除夕都熱鬧，她每年都看著不說話。有人私聊問她“念念今年回來吃年夜飯嗎”——前兩年她還編理由說加班、出差、感冒，后來干脆不回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跟一群其實并不熟的孩子擠在同一張桌子上，聽院長感慨“念念都這么大了”，然后笑著吃完一頓飯，再一個人打車回出租屋。那跟在出租屋里自己吃泡面，有什么區(qū)別？至少泡面涼了不用跟人道別。。她撈出水餃，拌了老干媽，端著碗坐到電腦前面。屏幕上是她接的最后一單——翻譯一份拉丁文古籍殘卷，十四世紀(jì)的修道院賬目手稿?？蛻粢眉?，除夕當(dāng)天交稿，加價百分之五十。她看了一眼那個數(shù)字就接了。。她打開手機銀行，存款余額六位數(shù)，在這座城市不算多，但也夠她活好幾年。可她還是接了。因為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除夕夜還能做什么。出去吃？一個人點兩個菜吃不完，點一個菜又顯得可憐?？措娪埃看汗?jié)檔全是合家歡，滿場都是笑著的一家三口，她一個人坐在中間像什么。逛街？商場打烊比平時還早。。至少拉丁文不會問她“你一個人嗎”。，白菜豬肉的，皮有點厚，餡有點咸，但好歹是熱的。窗戶外頭有鞭炮聲——城區(qū)其實不讓放，但總有人偷偷在樓下放，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冷白冷白的，把她眉骨和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長。，開始敲："fra**entum ex li*ro **nuscripto saeculi quarti decimi……"。那年翻譯系開了一門拉丁文選修課，報名的人太少取消了，她就自己去圖書館翻著《韋洛克拉丁語教程》啃完了整本。沒人問她為什么學(xué)這個。就像沒人問她為什么一個人住、為什么除夕夜還在工作、為什么手機里存了三百個***卻翻不到一個能在深夜打過去的人。，一邊間斷地往嘴里塞水餃。吃了三個就不想吃了，面坨了，醬干了，碗擱在鍵盤旁邊冒著最后一點余溫。她又看了一眼手機。群里還在刷消息：“我閨女考上大學(xué)啦！小寶三歲了，會叫奶奶了！今年終于帶男朋友回家了！”一張張照片滑過去，全是別人的人生。。三個穿灰色外套的年輕女孩站在孤兒院門口，十四五歲的樣子，朝鏡頭笑著。她認出了正中間那個——那是十七年前的她自己。旁邊兩個姑娘，她到現(xiàn)在還記得名字，后來一個被收養(yǎng)去了***，另一個初中沒讀完就輟學(xué)了，再也沒有消息。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孤兒院過除夕的事。院長給每個孩子發(fā)了一顆糖。她把那顆糖攥在掌心里舍不得吃，放在枕頭底下，想著“明天再吃”。第二天忘了。第三天也忘了。等到她想起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年除夕了。她翻開枕頭，糖化了，黏在枕套上撕不下來，褐色的糖漬滲進了棉布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蹲在床邊摳了很久。最后她把枕套一起扔了，連枕頭都換了新的。從那時候起她就不再攢任何東西了。攢了沒用，攢了也沒人跟她一起分享。
她把那張截圖存進手機相冊一個叫“舊”的文件夾里，鎖了屏，繼續(xù)敲字。手指越敲越快，進入那種忘我的狀態(tài)之后，鞭炮聲遠了，手機靜了，泡面碗徹底涼了。等她再抬頭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了。
腰酸得厲害。她撐著桌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扶著墻才站穩(wěn)。她想去廚房倒杯熱水，水壺是空的，冰箱里的牛奶過期了，柜子里的速溶咖啡上個月喝完了還沒補。連自來水龍頭擰開都是冷的。算了。她沒力氣燒。
重新坐回電腦前面，翻譯稿只剩最后一段。她深吸一口氣，把最后幾行敲完：
"……et sic finis omnium rerum。"
萬物的終結(jié)莫過于此。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輕輕笑了一聲。笑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笑了。“挺應(yīng)景的?！彼匝宰哉Z。聲音在空房間里彈了一下，沒人接。
窗外的鞭炮聲忽然炸開了。零點到了。有人在樓下喊“新年快樂”，有笑聲和狗叫聲混在一起。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有孩子在放煙花棒，金色的火星在冷空氣里劃著歪歪扭扭的圓圈。大人站在旁邊笑著拍手，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被爸爸舉到了肩膀上，舉得高高的。
沈念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松開窗簾，回到座位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了三天沒換的灰色衛(wèi)衣，領(lǐng)口洗得發(fā)白；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髻，散了半邊；沒化妝，嘴唇干得起皮。二十七歲。單身。父母不詳。存款夠活但不夠買車買房。感冒了沒人知道，死了也沒人發(fā)現(xiàn)——至少得等房東來收租才會報警。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許等一個打電話來的人。也許等一個推門進來的人。也許什么都不等，只是慣性活著，像一臺忘了關(guān)的電腦，屏幕一直亮著、**跑著幾十個程序，但沒有人坐在前面用。
她捂住臉，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后胃里一陣抽痛。從下午就隱隱不舒服，拖到現(xiàn)在終于扛不住了。她彎腰翻出藥箱，藥箱里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感冒藥、止痛片、創(chuàng)可貼、胃藥。她翻出一板鋁箔包裝的奧美拉唑，剝了兩粒就著冷水咽下去。冷水灌進胃里的瞬間，胃猛地一縮，她扶著水池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病歷本從藥箱里滑出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隨手翻開——去年體檢的報告單夾在里面：慢性胃炎、中度貧血、竇性心律不齊、頸椎退行性變。最后一頁有醫(yī)生手寫的一行備注，字跡潦草但還認得清：“建議及時就醫(yī)，避免長期過勞?！?br>過勞。她合上病歷本塞回藥箱里，蓋子“咔嗒”一聲合上了。不過勞又能怎樣呢？她揉了揉太陽穴，重新掀開電腦蓋子。翻譯稿已經(jīng)完成了，準(zhǔn)備發(fā)給客戶。鼠標(biāo)移到“發(fā)送”按鈕上，指尖剛要點下去——
一陣眩暈忽然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她反應(yīng)很快，右手撐住了桌面。但接下來的幾秒里，視野開始從外圍一圈一圈地變暗，像有人從外往里一層層關(guān)上燈。耳邊的鞭炮聲被拉遠了、壓扁了，變成一種嗡嗡的悶響，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上來的。
她想張嘴喊。聲帶像被凍住了。
失重感涌上來。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下滑。右膝磕到桌腿，不疼了，因為已經(jīng)麻了。視線最后捕捉到的畫面是屏幕上那封未發(fā)出的郵件，收件欄里孤零零地躺著客戶的郵箱地址，主題欄寫著“拉丁文殘卷翻譯-定稿-除夕”。
然后是那顆糖。
畫面很短暫，短暫得像一幀錯位的畫面——七歲的她蹲在孤兒院的床邊，手里攥著一把小剪刀，一點一點刮著枕套上褐色的糖漬。怎么也刮不掉。她蹲在那里哭出了聲，哭聲悶在枕頭里，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旁邊沒有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走過來問她“怎么了”。
“……要是有個人……”她聽見自己嗓子里擠出了半句話，氣若游絲，“……該多好?！?br>最后一個畫面被黑暗吞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很久——她感覺自己浮了起來。很輕，輕得像一根被風(fēng)吹起來的羽毛，慢慢往上飄。她低頭往下看，出租屋的燈還亮著，電腦屏幕的藍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只吃了一半的泡面碗上，照在她歪倒在椅子旁邊的身體上。黑色衛(wèi)衣被椅子扶手勾住了，翻起來一截，露出一小片蒼白的后腰。
她看著“自己”蜷在地上，腿彎著，臉朝下，一只手搭在桌腿旁邊。姿勢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然后她繼續(xù)往上飄。穿過天花板的時候毫無阻力，像穿過一層薄薄的水膜。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除夕夜的燈火像碎金子一樣灑在黑色絨布上，鞭炮的火花一閃一閃的，幾朵煙花正在頭頂炸開，紅的、金的、綠的。
再往上，城市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無邊際的虛無。
她沒有方向。但她感覺到了一絲很輕的拉扯，從某個她看不見的方向穩(wěn)穩(wěn)地拽著她，像一根極細的線系在手腕上。她沒有掙扎，任由那根線拉著她走。
“……有人嗎？”她在虛無里最后說了一次，聲音輕得連回聲都沒有。“……算了?！?br>拉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被包裹的感覺，像整個人浸在剛好跟體溫一樣的水里。她感覺不到四肢了，只感覺到一個蜷縮著的、小小的形狀。很緊，很暖。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隔著什么厚厚的東西，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太醫(yī)您看，這孩子今日是不是動得多了些？”
另一道聲音回答：“回娘娘，胎動頻率尚在正常之內(nèi)，娘娘不必憂心。”
“可她平日都很安靜，今日不知怎么了……”
一只手掌貼了上來。隔著那層薄薄的壁膜，溫度透過來，溫?zé)岬摹⑷彳浀?、帶著一點細微的顫抖。
“乖，不鬧了，額娘在呢?！?br>沈念在那個手掌底下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這個身體里還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很鈍的、陌生的震動，從蜷縮著的最深處慢慢升起來。
有人叫她“孩子”。
有人對她說“額娘在”。
她在黑暗里停了一秒。然后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身體，輕輕朝那只手掌的方向頂了一下。
外面的人倒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又驚又喜的顫：“動了！他在應(yīng)我呢！”
窗外的鞭炮聲徹底消失了。泡面碗涼透了。電腦屏幕的藍光滅了。那個蜷在椅子旁邊的身體不會再醒來。但在另一個時空里，一只溫暖的手掌貼著她，一遍一遍撫過那層薄薄的壁膜，有一道溫柔的聲音在說：“小九乖，額娘在這兒。哪兒都不去?！?br>沈念在那道聲音里慢慢松開了攥緊的拳頭。
她有了一個額娘。
她終于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