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專業(yè)課，蘇念念坐在練功房角落的椅子上。

右膝蓋上那塊紗布還沒拆。四四方方，膠帶十字交叉，邊緣一絲沒翹。顧臨淵貼的，跟他批作業(yè)一樣強迫癥。

他在場地中央帶訓練，聲音和平時沒區(qū)別，冷的，穩(wěn)的，挨個過動作，挨個挑毛病。

“腰塌了，收回去?！?br>
“手腕，手腕翻過來，你是在跳舞還是在晾衣服？”

“重來?！?br>
蘇念念看著同學們在把桿上壓腿、做組合、被叫停、被放回去重來，兩只手擱在膝蓋兩側(cè)，指頭一下一下敲椅面。

她想上。

整個人都在*。不是傷口的*，是筋骨被按住動不了的那種*。

但她不能動。上次她裝病被他當場拆穿，后果是十二遍從頭再來加一周排練廳衛(wèi)生。這次是真的傷了，他反而什么狠話都沒說，只讓她在邊上待著——旁觀可以，不許動。

“念念，喝水嗎？”

顧思恬趁輪換的間隙跑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壺。

“不渴?！?br>
“那你盯著我哥看什么呢？”

“我沒看你哥?！碧K念念接過水壺，下巴往場地另一側(cè)抬了抬，“我在看那個女的是誰?！?br>
顧思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扎低馬尾的女生正站在顧臨淵旁邊。身材修長，氣質(zhì)和A班所有人都不同。不是練出來的那種端著的優(yōu)雅——她往那兒一站，腳尖自然成外八字，后背不用刻意挺就已經(jīng)是直的。

那種東西蘇念念認得。從小泡在舞蹈房里才長得出來。

“你說她啊。”顧思恬壓低聲音，“*班的周晚棠，大二學姐。大一的時候就想進我哥的班，沒考上。但她一直沒放棄，經(jīng)?？绨鄟碚埥?。我哥對她——”

話沒說完，音樂停了。

顧臨淵宣布休息五分鐘，所有人原地調(diào)整。他轉(zhuǎn)身往音響旁邊走，周晚棠迎了上去。

“顧老師，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

聲音不高，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我最近在練一個連續(xù)轉(zhuǎn)體接跳躍的組合，轉(zhuǎn)體落地總是晃，想請您幫忙看一下?！?br>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點頭。

周晚棠走到場地中央，站定，起范。兩個轉(zhuǎn)體接一個跳躍，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

蘇念念一眼就看出了問題——重心在轉(zhuǎn)體的時候偏了。左腳蹬地不夠。

她等著顧臨淵開口。

“手臂的角度沒問題，轉(zhuǎn)體的速度也剛好?！?br>
他走到周晚棠旁邊，用竹條輕輕點了點她的左腳腳踝。

“問題在你的左腳。起范的時候沒有完全推離地面，旋轉(zhuǎn)軸偏了。左腳蹬地力量加兩成，核心收緊。”

輕輕點的。

不是打。是指正。

周晚棠按他說的重新做了一次。落地穩(wěn)了。

“再來一次，找到感覺就記住它。”

“謝謝顧老師。”

周晚棠做了一個收尾動作，退到場地旁邊，站在離顧臨淵不遠不近的位置。

從頭到尾，他說話的語氣是溫和的。沒有說一個重字，沒有挑一句刺。沒有讓她從頭來十二遍，沒有說“你的脾氣最好和你的本事一樣大”。

她落地晃了一下，他連眉頭都沒動。

蘇念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壺。

瓶身已經(jīng)被她捏凹了一塊。

她把手松開了。手指頭印子留在塑料上，一個一個的。

“怎么啦，蘇念念同學？”

顧思恬不知道什么時候蹲到了她面前，歪著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沒事。”

“沒有嗎？”顧思恬湊近了半步，夸張地吸了吸鼻子，“那我怎么聞到一股醋味？好酸啊——”

她還用手扇了扇空氣。

蘇念念一把推開她的臉：“你討厭！”

“你剛才那個眼神，要是能變成刀，那個學姐已經(jīng)被你戳出好幾個洞了。”

蘇念念沒理她。

她重新坐直，目光又飄回場地另一側(cè)。周晚棠在和一個A班的女生討論動作，姿態(tài)從容，舉手投足都規(guī)規(guī)矩矩。

那種人不會在考核里即興發(fā)揮。不會偷吃巧克力被抓。不會被顧臨淵當眾說“嘩眾取寵”。

她是那種讓顧臨淵挑不出毛病的學生。

蘇念念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的紗布。

他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手很輕，很穩(wěn)，棉簽沿著傷口邊緣一圈一圈消毒，紗布剪得整整齊齊。但他說話的語氣和剛才對周晚棠完全不一樣。

對她，永遠是“重來不行你覺得你這樣能過考核？”

對周晚棠，是“沒問題再來一次找到感覺就記住它”。

她的手又不自覺地收緊了。

不是因為水壺。

顧臨淵重新站回了場地中央，準備開始下一輪訓練。他的視線從她這個方向掃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開了。

就這一秒。

蘇念念把水壺擱到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了。

膝蓋彎的時候有點疼。她沒坐回去，把重心移到左腿上，一條腿撐著自己，站在那里。

“念念，你腿還沒好，別站太久?！鳖櫵继窭怂话?。

她沒動。

“思恬，那個學姐練了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從小練的吧。怎么了？”

“沒什么?！碧K念念盯著場地中央，“就是覺得她跳得確實挺好的?！?br>
“所以你打算放棄？”

“不?！碧K念念轉(zhuǎn)過頭，“我打算比她跳得更好?！?br>
顧思恬看了她半天，搖著頭：“行吧。膝蓋先養(yǎng)好再說。”

蘇念念點頭。她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上，傷口被牽了一下，她沒吭聲。

場地中央，顧臨淵已經(jīng)在糾正下一個學生的動作了。竹條點在那個學生的肩膀上，聲音不大不小——

“肩胛骨收回去，你的背是圓的?！?br>
蘇念念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兩天前捏著棉簽給她消毒的時候，指節(jié)很長，力道控得很準。

她把這個畫面從腦子里按下去了。

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音樂重新響起來。下一組上場。蘇念念站在角落里，一條腿撐著，一雙眼睛跟著場地中央的每一個動作走。

誰的轉(zhuǎn)體最干凈，誰的跳躍最高，誰的重心最穩(wěn)——她全在記。

身后，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周晚棠走了出去，路過蘇念念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你是蘇念念？”

蘇念念抬頭。

“聽說你大一就被顧老師親自點進A班了，”周晚棠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紗布，“傷得重嗎？”

“不重?！?br>
“那就好?！敝芡硖氖栈啬抗猓翱己藚R演提前了，你可別落太多。”

她說完就走了。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意思。

蘇念念盯著她的背影，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可別落太多。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