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截止的最后一秒，弟弟笑盈盈地湊過來：

“哥哥還不知道吧，姐姐把你的志愿從清北改成了藍(lán)翔?！?br>
“恭喜哥哥呀，你一個(gè)省狀元要去開挖掘機(jī)啦。”

我愣在原地，指節(jié)泛白地攥緊鼠標(biāo)。

屏幕上的志愿欄，清北二字已經(jīng)被替換成陌生的學(xué)校代碼。

身后傳來姐姐冷淡的聲音：

“小宇身體不好，你去了北京誰照顧他？”

“再說了，學(xué)門手藝也能養(yǎng)活自己?！?br>
自從爸媽車禍去世，姐姐就偏心弟弟。

她說弟弟身體不好，需要更多偏愛。

所以我只能被剃光頭、穿舊衣。

甚至連自己考出來的分?jǐn)?shù)都不能做主。

可她忘了，我和弟弟是雙胞胎，我只比他早出生三秒鐘。

這一次，我沒有爭吵。

只是輕輕合上電腦。

他們不知道，我早已收到國科大的保送通知。

姐姐站在我身后，淡淡看著我。

“沈默，你別怪姐?！?br>
“你成績是好，可就是太要強(qiáng)了，小宇身體不好，只能留在本地，你做哥哥的，總要多讓著他一點(diǎn)?！?br>
我沒有說話。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繼續(xù)道：

“再說了，學(xué)門手藝也挺好，就業(yè)穩(wěn)定。”

“家里就我們?nèi)齻€(gè)人，你不能太自私?！?br>
過去很多年里，我聽到這種話，總會爭辯。

我會說我也是弟弟，我也只有十八歲。

可今天，我只是伸手，合上了電腦，輕聲道：

“知道了。”

姐姐怔了一下。

大概她準(zhǔn)備好的訓(xùn)斥，還沒來得及出口。

我卻站起來，越過她，走回自己的房間。

姐姐跟著我走到門口。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確認(rèn)我有沒有鬧脾氣。

“姐也是為了你好?！?br>
她頓了頓：“小宇從小身體弱，你比他懂事，就該多擔(dān)待?！?br>
我低著頭，看著書桌上的競賽筆記。

那是我在無數(shù)個(gè)深夜里寫下的。

沈宇喊著頭疼的時(shí)候，姐姐會讓我關(guān)燈。

家里停電時(shí)，我就趴在窗邊借路燈算題。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足夠好，就總能被看見。

后來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看不見。

他們只是裝瞎。

姐姐又說了幾句，我沒聽清。

我的視線落在衣柜門上的鏡子里。

鏡子里的男孩穿著寬松的舊T恤，頭頂是光禿禿的頭皮。

我摸了摸頭皮。

新長出的發(fā)茬有些扎手。

爸媽剛出車禍，家里亂成一團(tuán)。

沈宇窩在姐姐懷里，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指著我說：“姐，我不要跟他長得一樣，別人老是認(rèn)錯(cuò)我們，我好難受?！?br>
姐姐聽完，只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把我按在椅子上。

剃刀推過頭皮時(shí)，我拼命掙扎，哭著喊疼。

她按住我的肩，聲音冷得嚇人。

“小宇已經(jīng)沒爸媽了，你還要刺激他嗎？”

可她忘了，我也沒爸媽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留過正常的發(fā)型。

因?yàn)槊看蝿傞L出板寸，沈宇就會說自己不舒服，說看見我的臉就心慌。

姐姐便會拿出推子，親手替我剃干凈。

她總說：“別讓你弟弟難受。”

我看著鏡子，忽然很想笑。

原來人徹底死心的時(shí)候，真的不會痛了。

姐姐還站在門外。

“沈默，你聽見沒有？”

我抬頭看她。

“聽見了?！?br>
她像是終于滿意，語氣緩了些。

“你能想通就好，等你去了那邊，踏實(shí)學(xué)，以后也能養(yǎng)活自己，別總跟小宇比，他跟你不一樣。”

是啊。

不一樣。

他可以哭，可以病，可以被偏愛。

而我必須懂事，必須退讓，必須把人生讓成一條死路。

我平靜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知道。”

沈清看了我一會兒，大概覺得我今天乖得異常，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最后，她只丟下一句：“晚上出來吃飯，小宇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br>
門被關(guān)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jī)，點(diǎn)開郵箱。

國科大發(fā)來的報(bào)到通知靜靜躺在那里。

我看著屏幕，唇角慢慢揚(yáng)起。

他們以為改掉的是我的志愿。

可他們不知道，我早就不需要那張志愿表了。

這一次，我不會哭，也不會鬧。

我要安安靜靜地走。

走到他們再也夠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