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如細(xì)針，輕輕扎了一下心尖。
卻也只一瞬。
她垂下眼，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溫柔的澄凈。
沒關(guān)系的。
他若注定是懸于九天的明月，她便做那泓始終仰望的靜水。
深淵也好，云端也罷。
她在人間，為他燃一盞炊煙，便夠了。
宋三愿轉(zhuǎn)身又去了廚房。
王爺胃空久了，需得極溫和之物緩緩滋養(yǎng)，過補(bǔ)則滯，過熱則燥。
雪糯玉仁溫養(yǎng)粥正正好。
精白糯米，色如新雪，性溫和，易消化。
玉仁，形似白玉，健脾固本，再加少許陳皮開胃。
不治病，但養(yǎng)人。
宋三愿剛將糯米泡上，便聽一道聲音傳來：“打算做什么？”
三愿聞聲，詫異抬眸：“娘娘……”
酈貴妃揚(yáng)揚(yáng)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下。
宋三愿忙搬來椅子，有些忐忑地**手，“廚房煙熏火燎，娘娘還是換個地方休息吧?！?br>“無妨，以往烽兒每次回京，本宮都會親自給他煮甜湯?！?br>酈貴妃蒼白地笑了笑：“本宮打小，十指不沾陽**，這一生，也就學(xué)會了那么一道甜湯?！?br>宋三愿眉眼低垂，溫軟而真誠道：“王爺想起娘娘時，心里想必都是甜的。”
酈貴妃心口驀地一刺，綿密的苦澀再度翻涌上來，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該怎么說呢？
說她曾經(jīng)也以為，母愛是天性，最無私，也最堅韌？
可如今，她再也煮不出那樣的甜湯了……
兒子耀眼時，她是大楚最榮耀的貴妃，那份愛仿佛能隨著他的光芒無限延伸，怎么給都不夠。
可當(dāng)兒子蒙塵、跌落、困在這方寸之地……當(dāng)她的希望，也一同碎在雁門關(guān)外時，她驚恐地發(fā)現(xiàn)，那份愛，竟也變了。
依舊疼，疼得撕心裂肺。
可那疼里，不知何時悄然混進(jìn)了別的……
有不甘，有怨恨。
某些瞬間，她也產(chǎn)生了那樣卑劣的念頭——若他不那么貪功，不那么耀眼，是否就不會招來這場災(zāi)禍？
是否就能做個富貴閑王，安穩(wěn)一生？
甚至……甚至想，若他就那樣留在雁門關(guān)，興許還能帶著曾經(jīng)榮耀，載入史冊。
這念頭一生，她便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灼燒般的罪惡感吞噬。
這世間唯一該無條件愛他、信他、支持他的母親，竟也在暗處滋生出了怨懟與怯懦。
這些念頭，日日夜夜凌遲著酈貴妃。
讓她連一碗最簡單的甜湯，都不敢再為親兒煮。
怕那湯里，已不再純粹。
怕他嘗出來，母愛便成世間劇毒。
“烽兒這次能醒來，多虧了你。”
酈貴妃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溫婉，卻恢復(fù)了宮闈中人特有的疏離儀態(tài)，“說吧，你想要什么賞？”
比起人心，她更相信利益。
宋三愿垂眸，想起蕓娘常念叨的話：油鹽醬醋各有各性，可離了哪一味，都成不了席。人心也一樣，單給甜頭會膩，單給苦頭會跑。
她若剖白心跡，就如一鍋白湯，恐怕難入貴妃的眼。
如此，倒不如實話實說。
宋三愿微微吸氣，跪直身子，姿態(tài)恭敬道：“娘娘明鑒。妾身不敢言賞，只有兩個不情之請，望娘娘成全。”
酈貴妃眼底浮起幾分了然，“你說說看?！?br>宋三愿抬起頭，目光清正：“妾身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爺?shù)娜恕┱埬锬锩魇靖猩舷?，認(rèn)了妾身這‘王妃’的名分。妾身不敢奢求別的，只求能在王爺身邊，近身照料，飲食起居?！?br>這便是她的野心。
酈貴妃未置可否：“這是其一，其二？”
宋三愿眸光閃動，隱有淚意：“妾身的名字，是生母所起。阿娘一生有三愿，一愿我平安長大，二愿我知足常樂，三愿我得遇良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