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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很會哭。
我八歲那年,她從妾被扶成夫人,哭得雙眼通紅。
那之后,**人留下的嫡姐叫她娘親,而我只能生分地喚一聲大夫人。
十歲那年,爹陪皇上下江南體察民情,帶回一馬車的稀罕水果,娘親又哭了。
于是那些水果在嫡姐屋里放到發(fā)霉,我都沒吃一顆。
娘親總說妾室扶正,若不偏疼嫡姐,恐遭人詬病,所以我從不爭。
直到我及笄,與南寧侯府的小世子定親前夕,皇上下令讓嫡姐以公主身份去番邦和親。
那晚,嫡姐哭,娘親也哭。
「那藩王弒父殺兄,殘暴嗜血,我的乖女兒怎能......」
說到一半,她看向我。
「若寧,你才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才是嫡女!南寧侯府的親事,便給若蘭吧?!?br>
我愣了半晌,強(qiáng)撐起一個笑。
「我去,但大夫人,你的生恩,我就還到這兒了。」
「若寧,你才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才是嫡女!南寧侯府的親事,便給若蘭吧。」**話音剛落。
姐姐的哭聲便止住了。
她二人一同看向我。
娘眼里的淚水比剛才更多了,仿佛悲痛極了。
那條鵝黃的手絹都濕透了。
可我只是扯了扯嘴角:「大夫人可知若換了我,會是什么下場?」
娘擦眼淚的手一頓。
再開口,帶了顫音。
「是娘沒用,只是此去兇險(xiǎn),若是你或許還能撿回一條命,若是你姐姐,只怕真就回不來了。」
「她死了,娘也沒臉活下去,可若死,又沒臉去地下見她娘和秦家的列祖列宗?!?br>
她語氣痛苦,淚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可我依舊只是木然地看著窗外。
院子的角落里,那株不起眼的矮松長得越發(fā)好。
那是從前娘還是妾的時候,握著我的小手,陪著我種下的。
娘做妾以前,是農(nóng)家女。
她種的樹,枝繁葉茂,碩果累累。
京城豪富人沒有不喜歡的。
如今她不種樹了。
一心掉眼淚。
她掉一回眼淚,我就會失去一些東西。
以至于現(xiàn)在再看見娘哭。
我有些麻木。
「可爹治理黃河水患剛立了功,為何不去求求皇上?」
「再不然,我對長公主有恩,或許長公主殿下也能替我想想法子?!?br>
**默默流淚變成了小聲啜泣。
「娘也想過,只是皇上圣旨已下,封秦家嫡女為公主,下嫁藩王?;噬辖鹂谟裱裕暨@時你爹去求情,只怕會觸怒皇上,惹來厭棄,到時候你爹的前程可全都?xì)Я恕!?br>
「至于長公主,她到底是個女流,又能幫上什么呢?」
我譏諷一笑,早就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yīng)。
其實(shí)爹正受重用。
我和長公主又是過命的交情。
皇上未必會斥責(zé)爹。
若她真舍不得我,總會叫我去試試。
不過與種種后果相比,舍了我這個女兒對她來說最劃算。
「所以大夫人的意思是,姐姐的命,爹爹的官位,皇家的器重青睞,都比我重要,是嗎?」
「可是大夫人,我固然命賤,也是大夫人十幾年前拼死生下來的啊?!?br>
娘聽了我的話更是哭得難以自持。
一口氣上不來,險(xiǎn)些昏厥。
姐姐扶著她,替她拍了拍背順氣,埋怨我說話不知輕重。
娘號啕道:「寧兒,你也說了你的命是我十幾年前拼死生下來的,既如此,你就權(quán)當(dāng)報(bào)答我了吧?!?br>
「娘無用,若你死了,等娘看著你姐姐嫁得如意郎君,娘就去下面陪你?!?br>
她聲嘶力竭,悲痛欲裂。
可我卻只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場戲。
從她被扶正到今日,她哭得越來越多。
我失去的越來越多。
起先是好的衣食。
后來是珠翠首飾。
我的那一份她都拿去討好姐姐。
換來姐姐的依賴信任。
外人口中的賢名。
「寧兒,你不要怪娘,你姐姐早早沒了娘親,她可憐啊。」
可后來,沒了娘親的變成了我。
如今,她連我的命也要拿去。
「寧兒,你就這樣冷血,看著娘哭成這樣你也無動于衷?」
姐姐瞪著我,仿佛我是仇人。
可皇上的圣旨上說得很清楚,秦家嫡女才名卓著,冊封為公主,出降番邦。
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念書寫字。
撐破了天我也只是略通文墨。
頂著京城第一才女名頭的秦家嫡女,何時變成了我?
「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娘掩面而泣,「若是娘能替你們,娘愿意,可娘替不了啊,都是娘沒用?!?br>
我煩了。
嘆了口氣。
「給我三日,我考慮考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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