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靈芝------------------------------------------，跟誰家灶臺漏了煙似的。，捧了把水潑臉上，冰得他齜了下牙。水珠子順著下巴淌進領(lǐng)口，貼著肋巴骨往下流。他抬頭瞅了眼天——日頭叫山霧吞了大半，剩一圈白不呲咧的光暈，跟死魚眼睛似的掛那兒。，蔫了吧唧的，葉子發(fā)黃，根須斷得跟狗啃過一樣。這破玩意兒拎到劉藥師那兒，半顆辟谷散都換不著。。。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虛。虛得下不了地，虛得說話都**費勁。劉藥師上個月就撂了話——再湊不齊藥錢，下個月停了你姐的藥。斷了藥，他姐活不過這個冬天。“再往里走走。”，抓起砍柴刀沿溪流往山腹走。老墳嘴子深處毒蟲多，有妖獸，村里沒人敢往里鉆。去年冬天獵戶趙老三進去追一頭受傷的狍子，三天后才叫人找著——人掛在一棵老槐樹上，四肢反著折過去，眼珠子被摳了，嘴里塞滿槐樹葉子。趙老三沒死，但從那以后不會說人話了，只會嗷嗷學狍子叫。。但他更記得趙老三沒瘋之前說過一句話——腹地斷崖上趴著一株赤靈芝，巴掌大，紅得發(fā)紫。，夠他姐吃一年。。先是鳥叫沒了，再是蟲鳴，走到后來就剩自己的腳踩在爛葉子上的沙沙聲。頭頂樹冠把天遮得就剩一條縫，霧在林子里纏來繞去，跟死人伸出來的手指頭似的。沈秋把手搭在砍柴刀柄上，手心有點潮，腳步?jīng)]停。。沈秋到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歪了，崖壁上爬滿藤蔓和青苔，一株赤靈芝就趴在三丈高的地方，比趙老三說的還大一圈，足足有兩只成年男人手掌并起來那么寬，傘蓋紅得發(fā)紫，邊緣微微往上卷著，露水從傘蓋上滑下來，滴在崖壁上，像血珠子。。他姐有救了。，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開始往上爬。三丈高的崖壁，看著不高，爬起來才知道要命。石頭濕漉漉的長滿青苔，手抓上去滑不溜秋使不上勁。才爬到一半，手指已經(jīng)被石棱割出好幾道口子，指甲縫里全是血和泥。他咬著牙繼續(xù)往上挪，靈芝就在頭頂三尺，他伸出右手去夠——差一點。又往上挪了半尺，腳下踩著的石棱忽然松了。。沈秋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尺，全靠十根手指死死摳住巖縫才沒掉下去。碎石從他腳邊滾落，半晌才聽到崖底傳來回音，悶悶的，像什么重東西砸在泥地里。。他閉著眼喘了好幾口，汗順著眉毛流進眼睛里，辣得使勁眨了兩下，把腳重新踩穩(wěn)，繼續(xù)往上。
靈芝到手的那一刻，沈秋差點哭出來。傘蓋入手溫潤，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比他這輩子聞過的任何東西都好聞。他把靈芝從石縫里剜出來，用破布包好貼著胸口塞好，隔著布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藥勁兒往皮肉里滲。
“姐，你有救了。”他嗓子發(fā)緊，自己跟自己說了這么一句，然后咧開嘴笑了一下。在崖壁上掛了小半條命換來的，笑一下不過分。
正打算往下爬，眼角掃到崖壁側(cè)面有道裂縫。
裂縫很窄，將將能容一個人側(cè)著身子擠進去，被一大叢野藤遮得嚴嚴實實。要不是他剛好在這個角度，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但沈秋不是被裂縫吸引的——是從裂縫深處透出來的光。不是陽光，不是火光，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緋紅色，像有人在山體里頭點了盞永遠不會滅的燈。
換了平時他肯定不進去。老墳嘴子深處的山洞能有什么好東西？毒蟲窩，妖獸巢，趙老三的教訓還熱乎著。但那光——那光讓他挪不動腳。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等他，等了很多年。
“就看一眼?！彼约赫f。
側(cè)身擠了進去。裂縫里頭很長，越往里越窄，石壁擠著前胸后背，喘氣都費勁。但那緋紅色的光越來越亮。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石窟，兩丈見方，正中央有個石龕，積著厚厚的灰。灰塵下面躺著一截舊色的綾子。
淡緋色。軟塌塌地蜷在石頭上，像一條冬眠的蛇。
三尺來長，三指來寬，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條更大的綾子上撕下來的。顏色不是染上去的紅——染的紅是浮在面上的，這個紅是從布絲里頭滲出來的，每一根絲線都像被血浸透了無數(shù)次又曬干了無數(shù)次，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舊。
“這啥玩意兒？”沈秋伸手去碰。
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溫熱從指尖竄上手腕。不是燙，是溫熱，跟大冬天把手貼在剛熄的灶臺上似的。他嚇了一跳想縮手——晚了。
綾子活了。
淡緋色的綾子順著他的手指游上右臂，像一條溫熱的蛇，一圈一圈纏緊。從手腕到手肘，從小臂到大臂，嚴絲合縫。
“操！操操操！”沈秋瘋了似的甩胳膊，甩了幾下甩不掉，又用左手去扯，扯得皮都紅了綾子紋絲不動。他抄起砍柴刀去割，刀刃落在綾面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綾子一根絲都沒斷，刀刃反而卷了口。
“什么鬼東西——你給我下來！下來！”他拿石壁蹭，拿手摳，能用的招全用了。綾子纏在右臂上跟長在身上似的，甚至還帶著點溫熱，不疼不*，就是死活不下來。
沈秋靠著石壁喘粗氣，盯著右臂上那截淡緋色的舊布，腦子里亂成一鍋粥。他不是沒見過附身的鬼東西——村里老人講的古話里頭多的是，黃皮子附身，蛇精纏人。但那都是要命的。這綾子不疼不*就是賴著不走，算幾個意思？
還沒等他想明白，石窟外頭傳來動靜。
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個粗得跟破鑼似的，一個尖得像捏著嗓子。沈秋本能地縮到石龕后面，屏住呼吸，從裂縫的縫隙往外瞅。
兩個穿灰色道袍的男人站在斷崖下，腰間掛著銅牌——丹鼎門。村里劉藥師說過，丹鼎門是方圓百里最大的宗門，弟子過千，筑基修士都有好幾位。對凡人來說，丹鼎門的外門弟子都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兩個神仙在崖壁上搜了一炷香的工夫，姓**那個忽然嗷的一聲：“找到了！靈參！真的是靈參！還長在靈石礦脈上——***，咱倆發(fā)達了！”
“小點聲！”姓周的那個壓著嗓子，“你想把妖獸招來嗎？”
沈秋從石縫里看到那根手臂粗的老參，表皮泛著淡淡靈光，根須還在微微蠕動。下頭連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上頭嵌著幾顆米粒大小的晶體，在太陽底下閃碎光。他不認識那是什么，但看兩人那副樂瘋了的樣兒，那東西指定很值錢。
比他的靈芝值錢。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掐滅了——別貪。有靈芝就夠了，夠姐吃一年了。
但接下來的事讓他兩條腿直接軟了。
姓**捧著靈參笑出一臉褶子，話沒說完，一截刀尖從他胸口透出來，帶著血。姓周的面色跟沒事人似的，抽出短刀在道袍上蹭了兩下。姓**倒地，靈參滾到碎石堆里。姓周的彎腰去撿——倒地的馬奎忽然暴起，手變成青黑色，指甲暴長三寸，一爪子拍在周平面門上。
整張臉被撕下半邊。短刀也在同一瞬間捅進馬奎喉嚨。
兩人同時倒下，血匯成暗紅色的細流往溪水里淌。
沈秋從裂縫里擠出來，腿肚子直打顫。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嚇人的場面是趙老三掛樹上的樣子，跟眼前比起來簡直是小兒科。兩個神仙一樣的人物，幾句話的工夫全死了。他蹲下來探了探鼻息——都沒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使了半天勁才翻開他們的包裹。
藥。他需要藥。他姐需要藥。
幾瓶丹藥——回血丹，劉藥師店里賣十兩銀子一顆?，F(xiàn)在他手里有三顆。還有一些不認識的藥丸，幾張畫著歪歪扭扭符文的黃紙。他把藥瓶往懷里塞，心里有個聲音在說：拿了快走。死人財也是財，別矯情。但同時又有個聲音在罵：***在刨死人東西。
“拿了就拿了，”他自言自語，給自己壯膽，“你們互相殺的，不關(guān)我事。歸你們**爺說去。”
正打算走。
右臂忽然滾燙。
淡緋色的綾子像被點著了似的，整截發(fā)光。沈秋低頭看著自己右臂，還沒反應過來咋回事，兩團灰蒙蒙的光從兩個死修士的眉心飄了出來。半透明，像人的形狀又不是，飄飄忽忽浮在半空，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金色。
沈秋愣愣地看著那兩團光。不是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好像那兩團光里頭裝著什么東西。兩個人這輩子沒做完的事，沒見到的人。
紅綾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像在嘆氣。兩縷人魂被一股腦吸了進去。
然后沈秋的身體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一種從里頭往外膨脹的感覺，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像被同時撐開。疼得他跪在地上，渾身打擺子一樣抖，眼珠子差點凸出來。他想喊喊不出來，雙手摳進泥地里，指甲蓋里全是土和血。
但這極致的疼就持續(xù)了幾息工夫。接著就是舒暢——他這輩子從來沒體驗過的舒暢。跟在大雪地里凍了三天忽然泡進熱水桶里似的，跟餓了七天忽然咬下第一口肉似的。五感被猛地放大了。十丈外的蟲叫，泥土下頭爛根子的氣味，樹葉子上面每一道脈絡(luò)的紋路——所有東西同時往腦子里涌。
丹田里頭多了一團溫熱的氣。很弱，但實實在在。
沈秋跪在地上，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糙了吧唧的凡人的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里頭還沾著爬崖磨出來的血。但這雙手里頭握著的東西，不是凡人的東西了。
練氣一層。
他愣了能有好幾息的工夫。然后慢慢站起來，握拳，松開，再握拳。力氣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眼睛看東西比以前清楚了不止十倍，連風從林子那頭吹過來的聲音他都能聽出是穿過了幾棵樹。
“***。”他說。然后又說了一遍：“***！”
嘴角咧開了。想憋沒憋住。一個十七年來只會采藥砍柴的山野窮小子，忽然成了修士——哪怕是墊底的練氣一層，那也是修士。跟村里劉藥師一個級別。不對，劉藥師連練氣一層都不是，劉藥師只是會認幾味藥。
沈秋低頭看著右臂上那截綾子，喉結(jié)滾了滾。剛才是這截破布吸了魂，他才突破的。這綾子不是鬼東西——是寶貝。天大的寶貝。
右臂上紅綾微微發(fā)燙，又一段信息灌進腦子，比剛才那波更清楚——
兩枚純正人魂。已用于突破練氣一層?；曩~清零。五枚同境魂可淬煉一次，四選一：兵器、丹藥、符箓靈材、戰(zhàn)寵。升級需兩枚高一小階瀕死血魂。丹藥無法突破，只能**療傷。五五開：對戰(zhàn)高一個大境界強制拉平，當日戰(zhàn)力拉滿。一日后紅綾封禁三日，期間無法吸魂無法淬煉。儲魂上限每境十枚。升級魂不可留存。滴血認主可開靈智，練氣后期可通言語。
沈秋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完，然后蹲下來，把馬奎瞪著的眼皮子抹下來合上，把周平翻了個身讓他臉朝下。少了半邊的臉對著天，太難看了。他想了想，又對著兩具**作了半個揖。
“東西是你們自己爭的，命是你們自己送的，跟我沒多大關(guān)系?！彼鸯`參撿起來，和靈芝一起貼著胸口塞好。“但你們這倆魂確實幫了我。謝了。”
站起身來正要走，聽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動靜?；仡^一看——一只灰撲撲的野兔崽子蹲在溪邊。巴掌大，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右耳朵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么東西咬掉的。兩只黑豆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的右臂，盯著那截紅綾。
沈秋看著它。它看著沈秋。
“咋了，你認識這東西？”沈秋抬了抬右臂。野兔往前蹦了兩步，歪著腦袋，鼻子一聳一聳。缺了半截的耳朵耷拉下來，遮住一只眼睛。
沈秋蹲下。野兔又往前蹦了一步。他伸手，沒躲。撈起來放進懷里，輕得跟一團棉花似的。
“你也一個人？”
野兔舔了舔他的手指。
“行吧。跟我?！?br>霧里忽然傳來一聲長嘯。穿透力賊強，像虎嘯又像龍吟，由遠到近，一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從半空中壓了下來。懷里的野兔劇烈打顫，拼命往他衣襟里頭鉆，發(fā)出尖利的慘叫。
沈秋抬頭——一個身影在半空中御劍飛過。筑基修士。距離不算近，但那一瞬間的威壓跟一座山從頭頂砸下來似的。
右臂上的紅綾劇烈發(fā)燙。一股灼熱的力量沿右臂沖入全身經(jīng)脈，壓迫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不是消失，是被中和。兩股力量碰撞、拉扯、抵消，定格在一個詭異的平衡點上。五五開。
沈秋穩(wěn)住身形。剛才還差點趴下，現(xiàn)在站得穩(wěn)穩(wěn)當當。丹田里靈氣轉(zhuǎn)得飛快，五感清明，渾身都是勁。紅綾在右臂上滾燙地搏動著，像另一顆心臟貼著他的皮膚在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筑基修士遠去的劍光。嘴角扯了一下。
“能跟筑基修士面對面站著，”他低頭對懷里的野兔說，“老子一個時辰前還在刨止血草?！?br>野兔還在抖，拿腦袋頂他的手心。沈秋摸了摸它缺了半截的耳朵。
“給你起個名?；裔?。跟我姓。沈灰崽。”
抖一下。
“灰崽灰崽灰崽?！?br>抖了好幾下。野兔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點“你煩不煩”的意思。
沈秋笑出聲來。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扯嘴角，是笑出聲。懷里揣著靈芝、靈參、三顆回血丹、一截能讓他跟筑基修士叫板的紅綾，還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野兔崽子。右臂上的紅綾還在一陣一陣地發(fā)燙，像在倒計時。
他姐有救了。他自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股練氣一層的靈氣還在丹田里穩(wěn)穩(wěn)地轉(zhuǎn)著——他自己可能也有了一條路。不是采藥換錢的路，是另一條。
“走了，灰崽?！?br>沈秋回頭看了一眼斷崖的方向。兩具**被越來越濃的霧慢慢吞掉，溪水把血跡沖得越來越淡。他收回目光，把灰崽往懷里攏了攏，邁開步子往密林深處走。
夕陽把老墳嘴子的霧染成暗紅色，從山口一直鋪到天邊，像個巨大的、正在愈合的傷口。
靈參被挖走的那塊碎石堆下，露出半截石碑的殘角。上頭刻著一個模糊的古字，筆畫歪歪扭扭，沾著泥土和碎石的渣子。
那個字是“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