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光光，照我白裳------------------------------------------，鼻尖縈繞的不是劍冢的寒鐵銹味，而是一股甜膩的血腥氣。，像是陳年的朱砂混著腐爛的蜜糖，底層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這不是戰(zhàn)場的血腥，更像是某種藥渣堆積發(fā)酵，又摻入了高階修士血氣外溢的味道。，指節(jié)僵硬，傳來一陣陣鈍痛。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的知覺也隨之復(fù)蘇。冰冷、潮濕，還有背部傳來的堅硬觸感，告訴他此刻正躺在一處并不平整的石面上。。。頭頂是凹凸不平的巖壁，偶爾有水珠滴落，發(fā)出“滴答”的輕響?？諝庵袕浡钊俗鲊I的霉味和塵土氣。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跪在濕冷的石階上，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剪在身后，勒進了肉里，稍一掙扎便**辣地疼。身上的囚衣破破爛爛，單薄得根本無法抵御這地底深處的陰寒，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帶著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天穹破碎，山河倒懸。作為正道魁首，他持斬孽劍，獨擋**十萬聯(lián)軍于葬劍谷。那一戰(zhàn)，天地失色，日月無光。他力竭而亡，魂魄被封印在劍冢深處，本以為萬事皆空，輪回無望。……，在三百年前那場席卷修真界的“滅魔大戰(zhàn)”中，身為正道魁首，力戰(zhàn)而亡。，他重生成了一個名叫“阿丑”的**采藥奴。根據(jù)腦海中雜亂的記憶碎片，這具身體的原主，因為誤入**圣女的私人藥田，采了一株不該采的“血凝花”，被巡守的魔卒抓了個現(xiàn)行，判了死罪?！昂恰币宦晿O輕的嗤笑從喉嚨里滾出，帶著沙啞和虛弱。命運弄人，堂堂劍仙，竟淪落至此。這具身體羸弱不堪，經(jīng)脈淤塞，別說修仙，連尋常農(nóng)夫的力氣都不如。不過，靈魂還是那個靈魂，那歷經(jīng)三百年劍意淬煉的神魂，即便十不存一，也足以碾壓這具軀殼的極限。“帶下去，喂萬毒蟲?！?，從上方傳來。像冰珠滾落在玉盤上，清脆悅耳，卻又透著一股漫不經(jīng)心的**。。，落在不遠處的高臺之上。
那里，紫紗遮面，勾勒出一張精致絕倫的側(cè)臉輪廓。只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帶著一抹胭脂色的紅暈，此刻，那雙漂亮的眸子里，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笑意。她斜倚在軟榻之上，纖纖玉指繞著一縷發(fā)絲，姿態(tài)慵懶，仿佛剛才下令**，不過是隨手拍死一只螞蟻般微不足道。
**圣女，蘇媚。
謝言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是他！竟然是她！
這不是那個三百年后，在他隕落后，發(fā)瘋般沖入劍冢，將他早已冰冷的尸身翻出，以血為引、以魂為飼，妄圖復(fù)活他的……大魔頭嗎？
前世，他**她三百年，她是他的囚徒，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敗筆。兩人斗了一輩子，從正邪不兩立，斗到后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恨多一點，還是那糾纏不清的因果更重一點。最后，他將她封印，她也間接導致了他的隕落。
誰能想到，輪回輾轉(zhuǎn)，他竟重生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成了她一句話就能碾死的螻蟻。
前世，她是他最大的敵人。
今生，她是他**的執(zhí)行者。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涌上心頭。這究竟是命運的玩笑，還是天道對他這個失敗者的懲罰？
就在兩個膀大腰圓的魔卒面無表情地架起謝言的一瞬間，謝言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逃？以這具身體的狀況，加上四周隱晦的禁制波動，插翅難飛。求饒？面對蘇媚這種把人命當草芥的魔女，示弱只會加速死亡。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蘇媚走火入魔時，蜷縮在黑暗里，一遍遍哼唱的那半句不知名的魔族童謠。那旋律詭異又凄涼，是他漫長**歲月里，偶爾能讓她安靜下來的唯一方式。
賭一把！
就在被拖離地面的剎那，謝言用盡全身力氣，下意識地念出了那串刻在靈魂深處的音節(jié)，嗓音因為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月兒光光，照我白裳……”
原本還在冷笑的蘇媚，動作瞬間僵住。
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那兩個魔卒都感覺到背脊一涼，下意識地松了點力道。
高臺之上，那雙嫵媚的桃花眼里，所有的慵懶、**、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度的錯愕，隨即是劇烈的震顫。那震顫迅速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喜所吞噬，如同干涸的河床迎來了洶涌的洪水。
“嘎吱——”
軟榻旁的紫木扶手，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下一瞬，蘇媚的身影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瞬息間便出現(xiàn)在謝言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冰涼的手指帶著一絲顫意，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指甲幾乎嵌入他下頜的皮肉里，滲出絲絲血珠。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謝言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冷香，混合著極淡的血腥氣。
“這首歌……誰教你的？”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之前的慵懶，而是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急切和偏執(zhí)，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捏碎這唯一的線索。
謝言被迫仰視著她。紫紗之后，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透過這層骯臟的皮囊，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心中冷笑：蘇媚，前世你我生死相向，糾纏三百年，這因果，今日便倒過來了。
他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借著她手指的力量，虛弱地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這個笑容與他此刻狼狽的模樣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從容和……蠱惑。
“夢里……”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耗費著氣力，“一個……渾身是血的姐姐……每晚……都唱給我聽……”
“渾身是血……”
蘇媚瞳孔驟縮，掐著他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卻又在即將捏碎他骨頭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
渾身是血……那是在說當年被正道七大派聯(lián)手圍剿，身受重傷，瀕死遁逃的她嗎？那個夜晚，她躲在萬丈懸崖下的寒潭里，血水幾乎染紅了整片水域，寒冷和疼痛侵蝕著她的意志，唯有哼唱這唯一的童謠，才能稍稍安撫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瘋狂。
多少年了？三百年？那個夢，那些模糊的畫面，那個總是看不清面容、卻渾身染血的姐姐……竟然真的存在？
她死死盯著謝言的臉。明明是一張陌生的、沾滿污垢、瘦削得脫形的臉，眉眼間毫無出眾之處，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透出的淡漠，那種對生死置之度外的幽暗，以及深不見底的沉靜，竟與她夢中糾纏了三百年、揮之不去的那個身影……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像是靈魂的共鳴，又像是宿命的牽引。
“有趣……”
良久，蘇媚突然笑了。這一次，笑聲不再清冷，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花枝亂顫，肩頭微顫，眼底卻是一片冰寒刺骨的占有欲，比剛才的**更令人心悸。
“把他關(guān)進我的‘琉璃閣’?！彼砷_手，仿佛丟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卻又立刻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魔卒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警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他一根頭發(fā)。違令者，魂飛魄散?！?br>她重新湊近被魔卒扶住的謝言，冰涼的指尖拂過他臉上剛剛滲出的血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紅唇貼近他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細語，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針：
“小東西，你若是敢騙我……我會讓你后悔活過來?！?br>那語調(diào)溫柔繾綣，內(nèi)容卻森寒刺骨。
謝言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緒，任由魔卒架著，轉(zhuǎn)身離開。在被拖離的瞬間，他低垂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淺、極淡，卻又意味深長的弧度。
前世，他用劍意**她三百年，鎖她筋骨，困她自由，卻始終未能真正觸及她那顆瘋狂的內(nèi)心。
今生，他卻要用她這份病態(tài)的執(zhí)念，反過來，囚禁她的心。
這一世，他不打算急著重修劍道，他要修的，是這世間最可怕的心魔。
而這天下最大的心魔，便是眼前這個即將為他瘋魔的圣女。
……
通往琉璃閣的路很長，也很靜。
謝言被兩個魔卒一左一右地架著，腳步虛浮地走在幽暗的甬道里。兩側(cè)點著慘綠色的鬼燭，光影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他能感覺到，那兩個原本兇神惡煞的魔卒，此刻手腳都在微微發(fā)顫。架著他的手臂僵硬無比，生怕多用一分力，觸怒了那位喜怒無常的圣女?？諝饫飶浡环N詭異的寂靜，只有腳鐐拖地的嘩啦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謝言閉上眼，默默感受著這具身體的狀況。經(jīng)脈滯澀，靈氣稀薄，是典型的凡人軀體。但好在神魂尚在，雖然虛弱，卻還能勉強運轉(zhuǎn)一絲微不**的意念。他開始嘗試梳理這團亂麻般的經(jīng)脈，哪怕只能恢復(fù)一絲元氣，也能增加一分自保的能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極其華麗，卻又透著詭異氣息的閣樓出現(xiàn)在眼前。整座閣樓通體由巨大的琉璃瓦砌成，在鬼燭的光線下，折射出五彩斑斕卻又冰冷刺骨的光芒。這就是蘇媚的居所——琉璃閣。外表美輪美奐，宛如仙境，實則卻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魔卒推開沉重的閣門，一股混合著濃郁花香和藥味的暖風撲面而來，與外面甬道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
“進去！老實待著！圣女有令，不得踏出半步！”一個魔卒低喝道，聲音里帶著敬畏和后怕，幾乎是粗暴地將謝言扔進了門內(nèi)。
謝言踉蹌幾步，勉強站穩(wěn)，回頭看了一眼。厚重的琉璃門在面前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和聲音，只留下門縫閉合時那一聲沉悶的巨響——“咔噠”。
鎖落，人囚。
他站在原地，靜靜適應(yīng)著閣內(nèi)的光線。這里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奢華。地面鋪著柔軟的獸皮，墻壁上鑲嵌著夜明珠，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暈。陳設(shè)皆是價值連城的古玩玉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名為“醉夢”的奇香，聞之令人心神恍惚。
但這美麗之下，是無處不在的禁制波動。謝言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個琉璃閣都被一層強大的結(jié)界籠罩，別說走出去，恐怕連一絲神念都無法透出。
他緩緩走到窗邊——那其實也是琉璃制成的，透明卻堅固無比。窗外是**總壇的深淵景象，云霧繚繞，深不見底。這哪里是閣樓，分明是一座建在懸崖邊的精致鳥籠。
謝言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的琉璃壁。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蘇媚……”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算計，交織在一起。他知道，從踏入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退路。蘇媚的占有欲和偏執(zh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她認定了某件事，就會一條路走到黑，不死不休。
剛才那句童謠，或許能暫時勾起她的好奇和幻想，但絕不可能永遠蒙蔽她。她遲早會來試探，來驗證。到那時，他該如何應(yīng)對？繼續(xù)裝傻？還是……透露一部分真相？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點點。需要盡快適應(yīng)這具身體，找到恢復(fù)實力的方法。這琉璃閣看似絕境，但也可能是他東山再起的起點。至少，這里有蘇媚的資源，有無人打擾的環(huán)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這三百年間的變化。他隕落之后，修真界變成了什么樣子？**為何依舊興盛？蘇媚又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思緒紛至沓來。謝言走到房間中央那張鋪著錦緞的軟榻邊，坐下。身體的疲憊陣陣襲來，但他不敢沉睡。在這龍?zhí)痘⒀ㄖ?，任何松懈都可能萬劫不復(fù)。
他閉上眼，開始嘗試更深層次地內(nèi)視，引導那絲微弱的神念，游走于閉塞的經(jīng)脈之間。過程極其緩慢且痛苦，如同在荊棘叢中爬行。但每一次微小的突破，都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掌控感。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閣外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貓爪踩過積雪，但在謝言敏銳的神魂感知下，卻如同驚雷。
他立刻收斂所有氣息，恢復(fù)成一臉虛弱茫然的囚徒模樣，甚至連呼吸都調(diào)整得微弱而平穩(wěn)。
腳步聲在門前停下。
緊接著，是鎖鏈被輕輕撥動的聲音，然后是門軸轉(zhuǎn)動的細微聲響。
“吱呀——”
琉璃閣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比閣內(nèi)更加清冷，更加霸道的氣息，隨之涌入。
謝言沒有抬頭，只是用余光瞥見一抹紫色的裙裾，如云霞般拂過光滑的地面，悄無聲息地靠近。
他等的那個人，來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