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言出法隨，開口一語便會成真，為了不惹禍上身，我干脆裝成啞巴。
爹娘讓我替兄長進宮，做皇子身邊的近身侍從。
不能言語，剛好完美掩住我的身份。
我以身試藥，在亂箭里護住七皇子。
七皇子**那日，親手摘下我的假喉結(jié)。
他說：“我早知你是女兒身，朕的皇后，只會是你?！?br>封后圣旨送到家中那晚，爹娘哄騙我灌下了一碗毒藥。
他們說：“你本是路邊撿來替家里擋災(zāi)的，養(yǎng)你這么多年，也該報恩了結(jié)了?！?br>我半生傾盡心力護宋家，到頭來長姐入宮為后，兄長封侯拜相。
而我直至身死方知身世實情。
我被草席裹著丟進亂葬崗。
再睜眼，爹娘正把那碗毒藥推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們，輕聲說：
“你們的好運，從今天起，歸我了?！?br>1
兄長盯著我：“你會說話？”
上一世，我到死都沒開口。
因為奶娘說過，我小時候一句“雨停吧”，連下七日的大雨真停了。
一句別過來，撲向我的**當場斷氣。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啞巴。
爹娘也知道。
他們只是不知道，我不是不能說，是不敢說。
娘最先反應(yīng)過來。
她端起藥碗，急急塞到我嘴邊：“阿雪，方才是娘聽錯了，對不對？”
“你還是那個乖孩子?！?br>“喝了它，娘給你買糖蒸酥酪?！?br>我看著那碗毒藥。
上一世，我喝下去后，喉嚨燒得發(fā)疼。
我伏在地上抽搐，爹怕弄臟地，叫人把我拖到柴房。
我死前，娘還在外頭囑咐下人：“裹緊些，別叫人瞧見臉?！?br>我問不出為什么。
如今能問了，卻覺得沒必要。
我輕聲道：“這碗藥，該給誰喝，誰就喝。”
娘手腕猛地一抖。
藥碗脫手，直直砸到兄長腳邊。
兄長嚇得后退半步，臉色更難看了。
爹怒喝：“宋照雪！”
他很久沒叫過我的名字。
在這個家里，我一直叫啞奴、小災(zāi)星、替身。
只有送我進宮那日，他摸著我的頭，難得溫和。
他說：“你替你兄長去，是為全家鋪路。”
我信了十幾年，最后把命都搭了進去。爹壓低嗓子：“你若敢亂說一句，今日誰都救不了你?！?br>我笑了一下：“爹，今晚你走不出這個門?！?br>他抬手就要打我。
下一刻，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管家連滾帶爬沖進來：“老爺，大事不好！”
“宮里來人了！”
“陛下親臨，已經(jīng)到府門口了！”
爹的巴掌僵在半空。
娘膝蓋一軟，扶住桌沿。
兄長更是慌了：“怎會有這般變故？圣旨不是已經(jīng)送過了嗎？”
是啊。
上一世，封后圣旨只送到家中。
殷珩沒來。
他在宮里等我進宮謝恩。
等來長姐宋照月。
她穿著我的衣裳，戴著我的玉佩，學(xué)我低頭寫字。
殷珩信了。
不是他蠢。
是宋家給他的每一封信，都是我親手寫的。
也是爹娘逼我寫的。
我寫殿下安好。
寫阿雪無礙。
寫若有一日不能相見，愿殿下珍重。
他們拿那些信，替宋照月鋪好了進宮的路。
我抬眼看向爹。
“看來，爹今晚真走不出這個門了。”
他臉上的肉抖了抖。
娘撲過來捂我的嘴。
我避開。
她撲了空，狼狽摔在地上。
門外傳來內(nèi)侍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2
爹娘跪得極快。
我站在原地。
殷珩進門時，身上還穿著朝服。
他目光掃過碎裂的藥碗，又落到我臉上。
“阿雪?！?br>兩個字落下，我胸口發(fā)疼。
上一世，我死后魂魄飄回宮里。
看見他在大婚夜掀開蓋頭。
宋照月抬起臉，含淚說：“陛下，是我?！?br>殷珩沉默很久。
后來，他還是封她為后。
他查過我的死。
宋家說我突染惡疾，臨終前求長姐替我入宮。
他們呈上我的親筆遺書。
殷珩看完，在殿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下令厚葬我。
可我沒有墳。
我在亂葬崗，連名字都沒有。
殷珩朝我伸手：“過來?！?br>娘忽然哭出聲：“陛下，阿雪今日身子不適，怕沖撞圣駕?！?br>爹忙道：“是啊，小女從小不能言語，膽子又小，方才見圣旨太喜，一時嚇著了?！?br>兄長抬頭接話：“陛下，長姐已經(jīng)在后院換鳳冠，馬上便可入宮謝恩?！?br>殷珩看向兄長。
“朕問你了嗎？”
兄長臉色一白。
殷珩身邊的內(nèi)侍上前，將他按回地上。
娘還想說什么。
殷珩淡淡道：“朕來接自己的皇后，宋夫人哭什么？”
娘嘴巴張了張。
她看我一眼，眼里全是警告。
我走到殷珩面前。
他抬手，指腹碰到我頸側(cè)的假喉結(jié)。
那東西是他親手摘下的。
今夜又被娘親手貼了回去。
她說：“裝得久了，別到最后露餡?！?br>殷珩揭下假喉結(jié)，掌心收緊。
“阿雪，誰讓你戴回去的？”
我看著他，開口：“他們。”
滿屋人猛地抬頭。
殷珩眼底翻起情緒。
“你能說話？”
爹當即磕頭：“陛下，小女受驚胡言，她從小就是啞巴！”
我說：“爹在說謊?！?br>他話音剛斷，殷珩身后的禁衛(wèi)已經(jīng)拔刀。
爹嚇得伏在地上：“臣不敢！”
我又說：“這碗藥有毒?！?br>娘尖叫：“沒有！”
內(nèi)侍撿起碎瓷聞了聞，臉色變了。
殷珩看向娘：“你給朕的皇后下毒？”
娘渾身發(fā)抖。
她忽然膝行到我腳邊，抓住我的裙擺。
“阿雪，你說話啊。”
“你告訴陛下，是娘怕你睡不好，給你熬的安神湯?！?br>我低頭看她。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抓著我。
只不過那時，她抓著我的手，將毒藥灌進我嘴里。
我說：“娘今晚會說真話?！?br>娘僵住。
她捂住嘴，可話已經(jīng)從指縫里鉆出來。
“是毒藥。”
“她不是親生的?！?br>“她本來就是撿來替我們家擋災(zāi)的?！?br>“她入宮是借兄長的名，封后也該還給照月。”
殷珩緩緩笑了。
那笑看得人發(fā)冷。
3
宋照月就是這時沖進來的。
她穿著大紅嫁衣，鳳冠未戴穩(wěn)，步履踉蹌。
一進門，她就跪在殷珩面前。
“陛下，臣女不知發(fā)生了什么?！?br>“妹妹從小被爹娘嬌慣，今日許是舍不得家，才鬧出誤會?！?br>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眶發(fā)紅。
“阿雪，你別怕?！?br>“長姐不會搶你的。”
這番說辭何其動聽。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
她坐上鳳輦前，抱著我哭。
她說：“阿雪，長姐也是沒辦法?！?br>“你不會說話，進宮會被欺負。”
“我替你去，是為你好?！?br>后來她當了皇后，常去佛堂為我抄經(jīng)。
滿宮都說皇后重情。
只有我知道，她抄經(jīng)，只為求自己心安。
殷珩沒看她。
他只問我：“你想怎么處置？”
我看著爹娘和兄長。
他們眼底從驚慌變成怨毒。
他們怕我。
也恨我開口。
我若現(xiàn)在說一句“都**”，這屋里不會留下活口。
可這這般懲戒，不足以抵償罪孽。
我彎腰，撿起一片碎瓷。
指尖被劃破，血珠冒出來。
殷珩皺眉，握住我的手。
我抽回。
“陛下，臣女欺君?！?br>殷珩臉色一沉：“你說什么？”
“臣**扮男裝，代兄入宮?！?br>“臣女多年裝啞，隱瞞天生異能?！?br>“臣女不配為后?！?br>爹娘怔住。
宋照月眼底亮了一下。
兄長更是急急道：“陛下，她自己認罪了！”
殷珩冷冷掃過去：“朕聽見了，不必你教?！?br>我跪下。
“請陛下降罪。”
殷珩盯著我，手背青筋繃起。
“宋照雪，你要抗旨？”
我抬頭。
“我不想再替任何人活?！?br>這句話說出口，喉嚨發(fā)甜。
言出法隨不是隨便說說。
每一語應(yīng)驗，皆需折損自身。
從前我不懂。
直至身死一遭，方知其中代價。
爹娘養(yǎng)我，是因為道士說，宋家氣運太薄，養(yǎng)一個命硬的孩子擋災(zāi)，才可富貴。
他們撿到我那年，爹從七品小吏升到五品。
兄長病好了。
宋照月摔斷的腿也好了。
他們以為我是擋災(zāi)的物件。
不知道，我只是閉上嘴，把自己的好運借給他們。
如今我開口收回。
他們才剛剛開始疼。
殷珩半晌不語。
宋照月跪得膝蓋發(fā)顫，忍不住開口：“陛下，妹妹身子弱，受不得牢獄之苦?！?br>“不如讓臣女入宮照料她?！?br>這話一出，娘急忙附和：“是啊，照月懂事?！?br>“阿雪若不愿為后，讓照月代她也可。”
爹跟著磕頭：“陛下，宋家絕無二心?！?br>殷珩終于看向他們。
“你們很想讓宋照月入宮？”
宋照月紅著眼：“臣女愿為宋家贖罪?！?br>殷珩點頭。
“好?！?br>爹娘大喜。
宋照月也抬起臉。
殷珩慢慢道：“那便入宮為奴，去浣衣局?！?br>宋照月臉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凈凈。
4
娘當場撲過去抱住宋照月。
“陛下開恩！”
“照月是臣婦嫡長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怎能去那種地方？”
爹也急了：“陛下，照月無罪??！”
殷珩道：“朕的皇后差點被毒死，你們?nèi)叶颊f無罪。”
他看向我。
“阿雪，你說呢？”
我沒有接話。
我現(xiàn)在每說一句，都能改人命數(shù)。
爹娘不知道怕，只知道求。
他們還沒明白，我沉默時才最慈悲。
兄長忽然膝行過來。
“妹妹，兄長錯了。”
“可你不能眼看宋家完了。”
“當年送你進宮，是爹娘糊涂，也是我無能?！?br>“你幫我這一次，以后我給你終身侍奉，任你差遣?！?br>我盯著他。
上一世，他封侯拜相后，第一件事就是納妾。
他大宴賓客，說自己少年入宮，護駕有功。
有人問起那個啞巴近侍。
他喝得微醺：“一個下人而已，死了就死了?！?br>我飄在梁上，才知道人無恥起來，真能把別人的血說成自己的汗。
我輕聲說：“兄長會失去最想要的東西。”
兄長猛地捂住胸口。
他腰間那枚御賜玉牌無聲裂開。
殷珩瞇了瞇眼。
內(nèi)侍上前查看，臉色古怪：“陛下，這是先帝賜給護駕功臣的牌子?！?br>殷珩看向兄長：“你何時護過駕？”
兄長汗如雨下。
“臣，臣是代妹領(lǐng)賞?！?br>“她是女子，不便受封?！?br>我說：“他所有功勞都是偷的?！?br>兄長張口想辯，喉嚨里卻只擠出幾個破音。
他急得拍胸，越拍越說不出話。
娘撲到他身邊：“我的兒！”
爹臉色慘白。
殷珩笑了一聲：“好?！?br>“偷來的功，偷來的賞，偷來的前程?！?br>“都吐出來?！?br>我抬頭看他。
他不是在替我出氣。
他也在生氣。
氣我瞞他。
氣我回來后不求他。
更氣我當著他的面要抗旨。
殷珩下令封府。
宋照月被帶走前，忽然掙開宮人，沖到我面前。
她揚手要打我。
我沒躲。
殷珩的人先一步按住她。
宋照月死死瞪著我：“你滿意了？”
“宋照雪，你明明可以閉嘴?！?br>“你裝啞裝了那么多年，為什么今晚偏要開口？”
我看著她的鳳冠摔在地上。
我說：“因為我死過一次?！?br>宋照月怔住。
爹娘也怔住。
殷珩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說什么？”
我垂下眼。
“沒什么?！?br>可言出法隨已經(jīng)落地。
屋外忽然有人驚呼。
內(nèi)侍匆匆進來：“陛下，城西亂葬崗塌了?！?br>“底下埋著一具裹草席的人形替身，不是真人尸身，是道士作法的草人。”
“草身旁有半塊入宮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