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然后慢慢舒展成淺綠，再往后就濃得化不開了。蘇鳶記得這棵樹每年都這樣，從三月的怯生生到六月的鋪天蓋地，中間隔著一整個春天。她坐在樹蔭底下，竹篾在手里彎成弧，刀片貼著竹面刮過去，薄薄的竹屑卷起來，落在圍裙上，白花花的一片。。隔壁阿婆的油鍋滋啦響，春卷的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更遠些是雜貨店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戲曲，唱的是什么她聽不大清，但調子熟悉，和去年一樣，和前年也一樣。再遠處有孩子追著跑的笑聲，有自行車鈴鐺叮叮地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綿密的網，把整條巷子罩在里面。，安安靜靜地剖竹子。，放久了失了水分就容易脆，一彎就斷。所以每天清晨她先去巷子深處陳師傅家里取新剖好的竹篾，竹篾用濕布裹著，走回巷口這一段路，布上滲出來的水涼絲絲的，沾在手心。，青中泛黃，紋理細密。蘇鳶挑了一根最勻稱的，先用刀背把竹節(jié)上的凸起刮平，再用刀尖順著紋理劈開。竹篾在她手里慢慢變細變薄，她用指甲掐一下斷面，韌勁剛好，可以彎了。。流云是她最拿手的樣式，翅膀比蝴蝶的更修長，弧度更大，對竹篾的柔韌度要求也更高。彎得太急翅膀會塌，彎得太緩又不夠飽滿，她試了不下百次才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角度。，靛藍色的宣紙覆在骨架上，用漿糊一點點貼平。蘇鳶伸手摸了摸紙面，干燥光滑，指甲輕輕一彈，發(fā)出悶悶的響聲。她滿意地收回手，繼續(xù)彎下一根竹篾。，梧桐樹的影子從她腳邊挪到了肩上。。。巷子里人來人往，腳步聲沒什么稀奇的。她正用棉線在竹篾交叉的地方打結，線頭要繞三圈，然后用力拉緊。這個結打不好，骨架飛起來容易散。。，才抬起眼。面前站著一個男孩，穿白色的校服，背黑色的書包，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年紀，也可能小一兩歲。個子挺高，瘦，肩膀的線條被校服襯得有些單薄。他低頭看著她攤上那些紙鳶，眼神很專注，像在挑什么重要的東西。。來買紙鳶的人都會先開口問價，或者問能不能便宜些，或者問哪只飛得高。。
就那么蹲了下來。校服的褲腳蹭在青石板上，他也不管，目光從一只紙鳶移到另一只，最后停在靛藍色的流云上。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紙鳶的翅膀邊緣，指腹順著竹篾的弧度滑過去。
蘇鳶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碰完那只流云，又去看旁邊朱砂色的燕子。燕子的翅膀比流云短，尾巴開叉，更講究線條的利落。他用同樣的方式碰了碰燕子的尾羽，動作輕得像怕弄壞了什么。
蘇鳶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來買紙鳶的人里，有人問價格有人問樣式，有人直接拿了就走，但還沒人像他這樣，一個字不說，蹲在那兒把每只紙鳶都摸一遍。
他摸完最后一只鵝**的蝴蝶，抬起頭，對上蘇鳶的目光。
蘇鳶看見他的眼睛。很深的顏色，瞳仁黑亮，在梧桐樹漏下來的光斑里泛著一點琥珀色的暖。他愣了一下，像是才發(fā)現(xiàn)她一直在看他，耳朵尖迅速紅了一小片。
"多少錢？"他終于開口。聲音比想象的低一些，還帶著變聲期男生那種微微的沙。
蘇鳶指了指那只靛藍色的流云，伸出五根手指。
男孩從口袋里掏出五塊錢，疊得整整齊齊的，遞過來。蘇鳶接了，找零的時候他已經在小心地拿起那只流云紙鳶了，一只手托著翅膀根部，另一只手護著尾部的竹簽。
他站起來，對蘇鳶點了點頭算是道別，轉身往巷子口走了。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蘇鳶臉上極快地掠過，然后轉回去，步子加快了一些。
蘇鳶低頭把五塊錢放進鐵盒子里。鐵盒子已經快滿了，硬幣和紙幣混在一起，蓋子有點蓋不嚴實。她想下個月該去銀行換整錢了。
梧桐樹的影子又移了一截，陽光照在她手上，暖融融的。她重新拿起竹篾，繼續(xù)彎下一只翅膀。巷子里的聲音還在繼續(xù)，油鍋滋啦滋啦，戲曲咿咿呀呀，孩子笑，車鈴響。
她把剛才那個男孩從腦子里拂開，專心對付手里這根竹篾。但彎到第三根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想起他碰紙鳶翅膀時的那種輕——像碰一片雪花，怕它化了。
那天收了攤回家，蘇鳶照例數了數鐵盒子里的錢，記在本子上。翻到新的一頁，她寫了日期和收入，然后筆尖頓在紙面上。
過了幾秒，她在日期的下面寫："穿白校服，買流云。"
寫完又覺得莫名其妙，用筆尖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原來寫了什么。她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梧桐樹沙沙響，春天剛來，夜風還是涼的。
第二天下午蘇鳶照常擺攤，剖竹篾，糊紙，畫云紋。太陽從梧桐樹東邊移到西邊，巷子里的人來來往往，油鍋滋啦，戲曲咿呀。
腳步聲又在她攤位前面停了。
她抬頭。
還是那個男孩，白色校服，黑色書包，站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沉默地蹲下來，一樣仔細地看每一只紙鳶。他的手從靛藍色流云上滑過去，又落在朱砂色的燕子尾巴上。
蘇鳶發(fā)現(xiàn)他今天碰紙鳶的時間比昨天更久。
她放下手里的竹篾，看著他。他沒抬頭，但耳朵尖又紅了。那只碰過燕尾羽的手收了回去，攥了攥書包帶子。
"這個，"他指了指朱砂色的燕子，"多少錢？"
蘇鳶又伸出五根手指。
他掏錢的時候手有點急，五塊錢從口袋里帶出了一枚硬幣，叮一聲掉在青石板上。他趕緊彎腰去撿，頭快碰到攤位邊緣了，撿起來的時候耳根紅得更厲害。
蘇鳶把找零遞給他，他接過去，又在攤上站了一會兒。張了張嘴，像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含混的："謝謝。"
然后轉身走了。步子比昨天慢一些，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蘇鳶正在低頭畫云紋，沒看見那一眼。
晚上她翻開本子記收入，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寫，合上本子吹了燈。
第三天下雨了。春雨細得不成樣子，像霧氣凝成了絲，落在臉上涼而不濕。蘇鳶在攤位上撐了傘，紅白條紋的傘面擋住了梧桐樹漏下來的水珠。她照常剖竹篾糊紙，只是雨天的巷子安靜些，油鍋聲小了，戲曲聲也遠了。
腳步聲在雨里響起的時候，蘇鳶心里動了動。
她抬起頭。
男孩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攤位前。校服肩頭還是濕了一小塊，頭發(fā)上有細密的水珠。他蹲下來，把傘往攤位這邊傾了傾，傘面上的雨水嘩地滑下來，在地上濺成一小片。
他今天沒碰紙鳶。只是蹲在那兒看著，看了很久。雨打在傘面上，沙沙沙，沙沙沙。
"今天不買，"他忽然說，聲音比前兩天大一些，像是鼓足了勇氣，"就是想看看。"
蘇鳶眨了眨眼睛，點點頭。
他就在那兒蹲著。蘇鳶繼續(xù)扎紙鳶，彎竹篾，糊紙，畫紋路。他安安靜靜地看，中間掏出手機看了一次時間，又放回去。雨一直下，沙沙沙，沙沙沙。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站起來，把傘往蘇鳶這邊又傾了傾，遮住她頭頂那一片天空。
"我明天再來。"他說。
然后轉身跑了。黑傘在雨里像一朵移動的蘑菇，校服的白色很快融進蒙蒙的雨幕里。
蘇鳶坐在傘下，手還握著一根竹篾。雨聲填滿了整條巷子，世界變得又安靜又吵鬧。她低頭看自己手里的竹篾，彎了一半的弧度停在半空中。
她把竹篾放下，翻開本子，在昨天涂黑的那行字下面寫了幾個字。
"第三天。下雨。"
寫完又覺得多余。但她沒有涂掉，就那么留在紙上了。
雨還在下，梧桐樹的葉子被洗得發(fā)亮。蘇鳶把本子合上，塞進圍裙口袋里。手心貼著本子的封面，感覺到里面那幾行字，薄薄的紙頁隔著布料傳來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她不知道那個男孩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真的來。她只是繼續(xù)彎手里的竹篾，彎成流云翅膀的弧度，一圈，又一圈。
窗外是整整一個春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