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長安城北的皇家獵場。，春風(fēng)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穿的是石榴紅的騎裝，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革帶，長發(fā)用一根銀簪高高綰起，露出一截白凈的脖頸。座下是一匹通體漆黑的北境烈馬，馬蹄不耐煩地在草地上刨了兩下，噴了一個響鼻?！凹笔裁础！?a href="/tag/shenzhao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昭寧拍了拍馬脖子，瞇起眼睛往獵場深處看去。。按照往年慣例，皇帝會親自到場，帶著宗室子弟和勛貴武將放鷹走馬，圍獵競射。但今年皇帝身體不適，只在獵場北側(cè)的行宮里設(shè)了席面，圍獵的事全權(quán)交給了太后主持。太后倒也不客氣，一上來就把今年獵獲最多的彩頭加了倍——一對羊脂白玉的臂釧，據(jù)說是西域進貢的珍品。。她在乎的是去年的頭名被北朔軍的人奪了去，那個叫蕭什么來著——對，蕭衍。他一箭射穿了一只從林子里飛出來的雉雞，箭尖穿過雞頸，力道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她當(dāng)時站在人群里看見那一箭，心里只有一個想法：明年不能讓他再贏?！鞍?！”。她的長兄沈昭彥騎著馬從后頭慢悠悠地跟了上來。沈昭彥比她大八歲，是沈家嫡長子，生得濃眉闊面，肩寬背厚，一看就是將門虎子。他穿著一件藏藍(lán)色的武官袍，腰間掛著一把分量不輕的環(huán)首刀，座下的馬也是北境的戰(zhàn)馬，比他妹妹那匹還高出半個頭。“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沈昭彥勒住馬，拿馬鞭指了指獵場深處，“鹿都在林子里，你站在坡上能看見什么?？慈?。”沈昭寧說。，順著她的目光往坡下看了看。坡下的獵場里已經(jīng)聚了不少人，各家的年輕子弟都在熱身，有的在調(diào)弓弦，有的在試馬，喧鬧聲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聽見。他在人群里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勾?！翱凑l？”他明知故問。，面不改色：“看今年誰有本事跟我搶彩頭。去年搶你彩頭的人，你不記得了？誰說不記得。”沈昭寧一夾馬肚，黑馬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下了高坡，她的聲音被風(fēng)拉成了一條線，“蕭衍——他今天來了沒有！”，搖了搖頭。他身邊的家將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少將軍，小姐這性子，將來誰敢娶?！?br>沈昭彥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倒是知道有一個人敢。只是那個人今天來不來，他也不敢打包票。
獵場西側(cè)，北朔軍的人已經(jīng)到了。
北朔軍是駐守北境的主力，麾下三萬鐵騎，是大宣抵御北狄最堅固的一道防線。每年春日大獵，北朔軍都會派幾名年輕將領(lǐng)回京參加，既是慣例，也是**對邊軍的一種安撫——讓那些在北境吃沙子喝冷風(fēng)的年輕人，回長安享受幾天好日子。
今年北朔軍來了六個人，領(lǐng)頭的是副將裴長靖。裴長靖二十七八歲，個頭不高，但肩寬腰細(xì)，站在那里像一截鐵塔。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武袍，腰間掛著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直刀，面色沉靜，不怎么說話，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倒像個獵戶。
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將領(lǐng)正在整理**和馬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年的彩頭。裴長靖聽了一會兒，轉(zhuǎn)過頭往身后的營帳看了一眼。
營帳的簾子是放下來的，里面沒有動靜。
“裴將軍，”一個年輕將領(lǐng)湊過來，“蕭少帥還在睡？太陽都曬到帳頂了。”
裴長靖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但年輕將領(lǐng)識趣地閉了嘴。他在北朔軍待了三年，深知裴長靖的脾氣——這個人話少，但他的眼神比話有分量得多。
裴長靖走到營帳前，沒有掀簾子，只是伸手在帳柱上敲了三下。過了片刻，里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知道了?！?br>簾子掀開，一個年輕人從帳中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身量修長，肩膀比裴長靖窄一些，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穩(wěn)的氣勢。他穿著一件玄色的武袍，袖口收得很緊，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把素面的短刀。他的五官稱不上精致——眉骨太高，下頜線條太硬，鼻梁上有一道極細(xì)的舊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留下的痕跡。但他抬起頭來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里的光會讓人忽略他臉上所有的不完美。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北境結(jié)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水。
他就是蕭衍。
北朔軍最年輕的少帥，從軍八年，從馬前卒做到一軍之將。朝堂上有人說他是靠沈家提攜，也有人說他是真有本事。蕭衍從來不解釋。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該做的事做，不該說的話不說。
“什么時辰了?！?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瞇起眼睛看了看日頭。
“辰時三刻，”裴長靖說，“太后的儀仗已經(jīng)進了行宮，圍獵還有半個時辰開始?！?br>蕭衍點了點頭，接過侍衛(wèi)遞來的馬韁。他的坐騎是一匹青灰色的河西馬，四蹄踏雪，鬃毛粗硬，是北境戰(zhàn)場上活下來的老馬，渾身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殺氣。他翻身上**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像是翻身上馬這件事他已經(jīng)做了一萬次。
“今年的彩頭是什么?！彼麊?。
“一對白玉臂釧?！?br>“哦?！?br>裴長靖看了他一眼：“你不感興趣？”
“沒什么興趣?！?br>“那你還來。”
蕭衍拉了拉馬韁，青馬穩(wěn)穩(wěn)地轉(zhuǎn)了個方向，朝獵場走去。他騎在馬背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穿過獵場上的人山人海，像是在找什么人。但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裴長靖跟在他身后，忽然說了一句：“沈家今天也來了?！?br>蕭衍的馬頓了一下。只是一個極細(xì)微的停頓，如果不是裴長靖太了解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知道了?！?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說。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得像一面沒有風(fēng)吹過的湖。但他催**速度比剛才快了那么一點點。裴長靖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說。
兩匹馬一前一后穿過獵場的時候，正在調(diào)弓弦的幾個北朔軍年輕將領(lǐng)齊刷刷地收了手，站直了身子喊了一聲“少帥”。蕭衍點了點頭算是回應(yīng)，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去，落在了獵場中央的人群里。
那里圍著一圈人，喝彩聲一陣接一陣。蕭衍勒住馬，偏頭問裴長靖：“那邊怎么回事。”
裴長靖還沒回答，旁邊一個北朔軍的年輕將領(lǐng)已經(jīng)搶著開了口：“回少帥，是沈家那個小女兒！她一箭**只大雁，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連箭帶鳥釘在了旗桿上！”
“一箭？”
“一箭！她連第二支箭都沒搭！”
蕭衍的目光穿過人群，看見了那個穿石榴紅騎裝的姑娘。她正把長弓遞給身后的丫鬟，偏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唇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目間盡是明朗的張揚，像一朵開在獵場上的石榴花，艷得有些刺眼。
一個北朔軍的將領(lǐng)小聲說了一句：“少帥，這姑娘去年輸給你了，今年怕是憋著勁兒要贏回來?！?br>蕭衍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馬鞭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說：“走吧?！?br>裴長靖問：“去哪兒?！?br>“去看看那只大雁，”蕭衍策馬往前走，“釘在旗桿上了，總要看看是哪個旗桿?！?br>裴長靖沒有接話。他在心里想的是——你明明是在看人。
但他沒說。
他是裴長靖。
沈昭寧把長弓交給綠蘿的時候，手指上還留著弓弦繃過的余顫。那一箭她用足了力，弓弦割破了食指內(nèi)側(cè)的一層薄皮，滲出一絲血珠。她不以為意地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石榴紅的騎裝上又多了一道暗色的印子。
“小姐，你又把血蹭衣服上了?！本G蘿在旁邊小聲嘟囔，從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她是沈昭寧的貼身丫鬟，比她**歲，瘦瘦小小的，眉眼溫順，但嘴上從來不饒人，“這衣服是新做的，才穿第一回就弄上血了，回頭怎么洗?！?br>“洗不掉就染成黑的。”沈昭寧隨口敷衍，抬頭去看旗桿上那只大雁。
大雁被她的箭貫穿了脖頸，死死釘在旗桿上，羽毛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圍觀的各家子弟還在議論紛紛，有驚嘆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氣的。沈昭寧一概不理，她只關(guān)心一件事——這一箭夠不夠壓過蕭衍去年的那一箭。她去年看過他射雉雞，知道他的本事。那一箭她記了一年，今天終于還了一箭。
她拍了拍手正準(zhǔn)備走，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她沒有回頭，但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因為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而是因為看到了一個讓他們不敢喧嘩的人。
“沈小姐。”
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冬天北境的風(fēng)穿過結(jié)了冰的河面，帶著一種冷淡的分量。沈昭寧轉(zhuǎn)過身，看見了蕭衍。
他騎在那匹青灰色的河西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后打過來，他的臉有一半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她很熟悉——去年她在人群里看他的時候，他射完那一箭之后抬頭看了一圈，目光掃過她站的位置，停了那么一瞬。當(dāng)時她以為那是錯覺?，F(xiàn)在他站在她面前，她還是覺得那是錯覺。
因為他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他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蕭少帥?！?a href="/tag/shenzhao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昭寧也客客氣氣地回了一聲。
蕭衍翻身下馬，他下**動作和上馬一樣，利落得沒有一絲多余。他走到旗桿前，仰頭看了一眼那只被釘在旗桿上的大雁，然后轉(zhuǎn)回頭看她。
“你的箭法不錯。”
沈昭寧挑眉：“這就算不錯？我還有更好的。”
“那你剛才怎么沒***。”
“更好的留著給你看。”沈昭寧把手里的馬鞭轉(zhuǎn)了個圈，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挑釁，“去年的彩頭你拿了，今年的我要?！?br>蕭衍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昂著，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的銳氣，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不夠鋒利，但足夠亮。他忽然就想起去年獵場上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那時候她也是穿著紅色的騎裝，站在人群里，看著他一箭射穿雉雞，然后偏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笑了起來。他不知道她說了什么，但她的笑他記住了。
“你看什么呢?！?a href="/tag/shenzhao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昭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蕭衍收回目光。他低頭從腰間解下什么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把**。
刀身不長，大約一掌有余，刀鞘是暗沉的鐵灰色，刀柄上刻著一枝梅花，線條簡練得像是隨手刻的，但每一刀都干凈利落，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老練。整把**看起來樸素得不能再樸素，但沈昭寧的眼神在看到那枝梅花的時候頓了一下。
“這算什么，”她沒有接，“見面禮？”
“不是見面禮，”蕭衍說，“是你剛才射大雁的時候馬鞭脫手了，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了?！?br>沈昭寧低頭一看——手里空空如也。她剛才射箭的時候太用力，馬鞭脫手飛了出去，她只顧著看旗桿上的大雁，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子。
“你給我?！彼焓秩Z。
蕭衍把手往后一收，讓她撲了個空?！澳阏f‘謝謝蕭少帥幫我撿馬鞭’，我就給你?！?br>沈昭寧瞪大了眼睛。旁邊的綠蘿把臉別過去，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沈昭寧咬著牙，臉上紅得幾乎和她的騎裝一個顏色，但她硬是擠出了一個字：“謝?！?br>“還有呢?！?br>“……蕭少帥?！?br>“還有呢?！?br>“幫你撿馬鞭！”
“連起來說?！?br>沈昭寧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等會兒再跟你算賬”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吐了出來：“謝謝蕭少帥幫我撿馬鞭?！?br>蕭衍把馬鞭遞還給她。他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那么一下——極細(xì)微的，一閃而逝的，如果不是離得近根本看不到。沈昭寧接過馬鞭的時候，手指擦過他的手背，觸到一片粗糲的老繭和一道還沒愈合的舊傷。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翻身上馬了。
“等等?！?a href="/tag/shenzhao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昭寧握著那把**——她剛才伸手奪馬鞭的時候，他順勢把**也塞進了她手里，“這個是什么意思?！?br>蕭衍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的武袍，袖口收得很緊，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麥色的脖頸。風(fēng)把他額前的頭發(fā)吹起來，露出鼻梁上那道極細(xì)的舊疤。他想了想，用一種很認(rèn)真的語氣說：“這把**跟了我五年?，F(xiàn)在歸你了?！?br>“我問的是為什么歸我了?！?br>蕭衍拉了一下馬韁，青馬打了個轉(zhuǎn)。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剛才說你有更好的箭法。下次讓我看看?！?br>然后他策馬走了。裴長靖跟在他身后，兩匹馬一前一后穿過獵場，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沈昭寧站在原地，一手握著馬鞭，一手握著**，表情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綠蘿小聲說了一句：“小姐，他是不是——”
“不是什么，”沈昭寧把**往袖子里一塞，翻身上馬，“走！回去！”
她策馬沖出去的姿勢比剛才還要猛，像是要把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馬蹄聲中踩碎。但她沒有把**還給蕭衍。她把它收進了袖子里，貼著腕骨，鐵質(zhì)的刀鞘在體溫中慢慢變暖。
遠(yuǎn)處，行宮的觀臺上，兩個宮人正在往欄桿上掛彩幡。站在最高處的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盞，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蕭衍把什么東西給她了？”
身邊的掌事女官崔嬤嬤往前探了探身子：“太遠(yuǎn)，看不清。好像是一把刀?！?br>“刀?！碧笾貜?fù)了一遍這個字。作為沈昭寧的姑母、沈老將軍的親妹妹，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看得懂太多事。一個年輕將軍把隨身帶了五年的刀送給一個姑娘，這不叫見面禮。太后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這孩子。比他父親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