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大伯推平我家老屋。
瞎眼奶奶抱著床腿，十指摳進泥里：
“小遠，床底下埋著你的命?！?br>我嫌她瘋，恨了她十五年。
十五年后，我成了省高速項目總工。
老家聽證會上，大伯家的三層洋房壓中紅線，補償七百萬。
全村等我簽字。
我卻把地質(zhì)圖拍上桌：
“后院疑似采空，技術(shù)會簽暫停?！?br>大伯反手甩出我的舊病歷：
“高考后精神失常的人，也配簽技術(shù)意見？！”
會場瞬間亂了。
只有我盯著他家后院發(fā)冷。
那里，正是奶奶當年死守的床底。

我盯著那片后院，手心開始冒冷汗。
十五年前，那里還是我跟***老屋北墻。那張舊木床，就靠在墻下。
奶奶抱住床腿不肯松手的時候，十根手指全摳進泥里。
我那時只覺得她瘋了。
可現(xiàn)在，地質(zhì)初勘圖上那紅得刺眼的四個字，正好壓在那里。
疑似采空。
小趙把材料遞到我手邊，聲音壓得很低。
“周工，地方希望今天把涉遷風(fēng)險意見跟路線技術(shù)會簽一起過。”
我翻開第一頁。
宅基地審批一百八十平，實際占地四百七十六平。紅線預(yù)公示后三個月，新增主體封頂。評估公司項目負責(zé)人，跟周衛(wèi)東岳父是親戚。
我合上材料。
“周大強呢？”
小趙看向會場門口。
“在接受采訪?！?br>周大強穿著暗紅唐裝，胸前別著修路先進個人的紅花。
他對著鏡頭笑：
“**修高速，我們周家村肯定支持?！?br>“該拆拆，該讓讓，老百姓不能拖后腿?！?br>鏡頭往后一轉(zhuǎn)，是他家的三層洋房。
白瓷磚，羅馬柱，兩只石獅子。
那棟房子底下，十五年前是我跟***家。
周大強看見我，立刻走過來。
“周總工。”
他故意停了一下。
“按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大伯。”
周圍有人笑。
“親大伯家的補償，侄女還能不給過？”
“七百萬呢，大強這次穩(wěn)了。”
我沒接話。
聽證開始后，周大強第一個站起來，把評估報告拍在桌上。
“我家房子壓紅線，我認。**要拆，我配合。但七百萬補償，一分不能少?！?br>村民席立刻有人附和。
“大強這些年給村里墊錢修路，該補。”
“周總工可不能因為小時候那點家務(wù)事，卡親戚的錢?！?br>家務(wù)事。
十五年前，周大強一鐵鍬拍斷我肋骨。奶奶被拖出門，頭撞在門檻上，后來死在醫(yī)院。
全村也是這么說的。
家務(wù)事。
我打開話筒。
“周大強戶涉遷資產(chǎn)存在三項疑點?！?br>“搶建，違建，還有評估利益關(guān)聯(lián)?！?br>“另外，原路線下方疑似采空區(qū)未完成第三方復(fù)勘?！?br>會場一下子靜了。
我把風(fēng)險提示單推到桌前。
“復(fù)勘報告出來前，我不能出具無重大技術(shù)風(fēng)險意見?！?br>“該戶補償，不建議進入終審流轉(zhuǎn)?！?br>七百萬，停在這一句話里。
周大強臉上的笑僵住。
下一秒，村民席炸開。
“她就是報私仇！”
“當年那點家務(wù)事，還記到現(xiàn)在？”
“一個女娃，當了總工就能翻天了？”
周大強抬手往下壓了壓。
他沒發(fā)火，反倒嘆氣。
“小遠，大伯知道你恨我?！?br>“你高考落榜后受了刺激，***又出了事。這些年，你心里過不去?！?br>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周大強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放到投影儀下。
“可你不能把病帶到工作里。”
大屏幕上，幾個字被放大。
周清遠。
高考后情緒失控。
長期存在被害妄想。
建議監(jiān)護人加強看護。
全場死一樣安靜。
周大強看著我，聲音輕飄飄的。
“周總工，你現(xiàn)在還確定，要判我家后院采空嗎？”

底下亂了。
“她真瘋過？”
“怪不得一回來就咬著大強家不放?！?br>“精神有問題，還能負責(zé)高速？”
小趙手里的夾子快被捏變形了。
“周工，這份材料需要鑒定，他們是在帶節(jié)奏。”
我看著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