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實習(xí)生------------------------------------------，我又站在了那個公交站臺上。。我在城西夜市買了件深灰色短袖，三十五塊。面料有點硬，洗過一次才軟了點。手里拎著個帆布包，裝了兩支筆、沒寫完的畢業(yè)實**結(jié)、體檢表。，沒問"去上面"。下了把面，煮好端過來，放醋瓶時說了句："以后天天來，算你五塊。"。低頭吃面的時候看到她圍裙口袋里露出半包煙。。樟樹葉子遮了太陽但遮不住那股氣味。靈車還在停車場里，兩輛并排，擋風(fēng)玻璃反著早晨的太陽，亮得有點刺眼。不一樣的是今天門口不止我一個人。。不銹鋼椅子沿墻排開，每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頭發(fā)很短，背挺得筆直，手平放膝蓋上。**坐姿。他看著對面墻上退休職工合影。黑襯衫旁邊坐著一個女的，手里翻著殯葬服務(wù)手冊，翻到中間又翻回來。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我也點了一下。，可能比我還小?？恐伪?，一條腿翹著，手里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聲音關(guān)了。整個大廳只有他看起來不像在殯儀館。。一個穿淺藍(lán)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面前放著文件夾，便簽上寫滿了字。另一個穿白色短袖，頭發(fā)披著，雙手握著保溫杯放膝蓋上。杯蓋擰得很緊。。和**坐姿的男的之間隔了一個座位。。前臺窗口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的，在敲鍵盤。鍵盤聲很脆，在大廳里出奇的清晰。我后來才知道她叫陳聰。她比我早到半小時，劉前進讓她在前臺幫忙。。。劉前進從樓上下來，手里還是那個保溫杯。走到大廳前面掃了我們一眼。數(shù)數(shù)。數(shù)完了。"六個人。都到了。"。但在這個大廳里，每個字都在瓷磚墻之間彈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手表。
"我先說三件事。"
"第一。你們來這里的原因我不問。每個人有自己的原因。從今天開始，你們在這里看到的所有事情，在外面不提。特別是家屬的事。名字、長相、說的話。出了這個門就不再提。這是第一條。"
"第二。實習(xí)期三個月?？己肆魞蓚€人。留下的，編制是殯儀館的。其他四個，編制在勞務(wù)公司。工資差一倍。五險一金差三倍。你們自己看著辦。"
那個白T恤的手機不亮了。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腿上。**坐姿的連眼睛都沒眨。但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手指往里收了一下。握成了拳頭。又松開了。
劉前進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擰回去。
"第三件事。整容間在一樓走廊盡頭右手邊?；鸹g在左翼地下室。冷藏室在整容間隔壁。這三個地方，今天下班前每個人進去站五分鐘。"
"不是參觀。是站。"
"出來以后還愿意明天來的，明天再來。"
他把保溫杯放在前臺臺面上。杯底磕到不銹鋼臺面，磕出一聲很輕的"當(dāng)"。然后他轉(zhuǎn)身朝走廊那邊走了。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輕，最后被走廊盡頭那扇灰色的防火門吞掉了。
我們六個人坐在大廳里。沒有人站起來。
最先動的是那個穿白T恤的。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時間，然后又翻回去，站起來，往走廊那邊走。走到防火門前面停了一秒。推門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在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沒笑。
他一進去，黑襯衫就站起來了。動作很干脆，像在部隊聽到集合哨。走到門前沒停，推門就進。
那個看殯葬手冊的女的站起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比我矮一個頭。她把手里的書放在椅子上。折了角，翻到的那一頁標(biāo)題是"遺體防腐操作規(guī)范"。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去。"
"去。"
"我叫孫曼。ICU出來的。"
"江述。臨床醫(yī)學(xué)。"
她頓了一下。和前幾天早點攤那個女人的停頓很像。但她比早點攤多問了一句。
"哪個方向。"
"臨床。"
她沒有再接話。她的方向是護理。兩個方向在整容臺上，一個夠用，一個不夠。她知道。我也知道。
我們兩個一起往走廊那邊走。走廊里那根日光燈管還在閃。一明一暗。上周就在閃。地上淺色瓷磚反出頭頂?shù)墓?。走廊沒有窗戶，只有灰墻和淡藍(lán)踢腳線。
走到一半孫曼停了一下。微微偏頭，左耳對著走廊盡頭。停了兩秒。繼續(xù)走。
"怎么了。"
"沒。剛才聽到一個聲音。"
"什么聲音。"
"像有人在里面。"她沒說下去。推開了防火門。
整容間的門關(guān)著。不銹鋼臺面上的器械已經(jīng)收起來了。水龍頭沒關(guān)緊，一滴一滴往下落。日光燈把臺面照出淡青色的反光。那把鑷子還在托盤上。和上周面試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樣。
孫曼在門口站了十秒鐘。她的眼睛掃過臺面、器械、水龍頭、地上的淺色瓷磚。最后落在推車的輪子上。輪子上有一根頭發(fā)。黑色的。纏在輪軸的縫隙里。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她轉(zhuǎn)身走了。步伐比進來的時候快。
我在整容間門口站了五分鐘。防腐液的味道還在，那股微甜，比上次更淡。不銹鋼臺面上的器械收得很整齊。托盤里多了一樣?xùn)|西。一小片指甲蓋。脫落的。邊緣不齊。在托盤里放了一些時間，微微卷了邊。旁邊沒有鑷子。沒有工具。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那里的。季染今天不在整容間。后來老吳跟我說她上午去接遺體了。
走到地下室樓梯口溫度變了。往下每級臺階降一點。到最下面，左手伸出去能感覺到鐵門上的溫度。溫的。門縫里熱氣往外滲。
火化間。老韓在里面。門沒關(guān)死，留了一條縫，縫里透出暗紅色的光。光在地面上畫了一條很細(xì)的線，在微微地跳。像火苗在晃動。
在門口站了五秒。光線在鞋尖上抖了幾抖。那扇門被人從里面拉攏了。很快。很輕。門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人在看。
轉(zhuǎn)身走回走廊時左手心有點涼。把手**褲兜。褲兜里溫度正常。
回到大廳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已經(jīng)在了。白T恤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手機又在亮。他這次沒有刷短視頻。手機屏幕上的界面是**軟件。他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劉前進不知什么時候回到了大廳。站在前臺窗口旁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念了每個人的名字和分配的崗位。
"孫曼、江述，整容組，跟季染。"
"汪海波、方旭，火化組，跟韓師傅。"
"魏芳芳、陳聰，骨灰管理兼前臺，跟常遠(yuǎn)。"
沒人說話。劉前進合上文件夾。"各找各師傅。今天先看。"
他走了。保溫杯在前臺臺面上沒拿。
我們六個人互相看了看。白T恤最先站起來。他叫方旭，火化組的。朝地下室的方向走了。汪海波跟在他后面。兩個背影，一個輕快一個沉穩(wěn)，消失在同一段樓梯里。
陳聰留在了前臺。馬尾辮的魏芳芳走到骨灰存放廳那邊，推門的時候動作很輕。
孫曼和我站在原地。整容組的兩個人?；ハ嗖徽J(rèn)識。只有一個師傅。只留一個人。
孫曼說："你先去找季染還是我先。"
"你在這行有經(jīng)驗。你去。"
她沒有說謝謝。她看著我，點了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讓我一次，但我不會讓你第二次。"
下午兩點，整容間的門開了。季染回來了。
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帶著一股味道。室外的空氣和另外一種東西。后來我知道那是醫(yī)院***的味道。她走到整容間門口，回頭看了我和孫曼一眼。只一眼。然后說了兩個字。
"進來。"
張德勝的遺體在下午三點十分被推進了整容間。
老吳把他從醫(yī)院接過來的。接收臺的不銹鋼面上，張毅趴在那邊填寫登記表。他穿一件褪色的藍(lán)色T恤，袖口磨出了線頭。填表的筆是殯儀館前臺的黑色圓珠筆。他寫得很快。姓名、性別、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死因。在"家屬姓名"那一欄，他寫了一個"張"字。第二個字停了一秒。毅。
他把筆放在臺面上。筆在不銹鋼面上緩緩滾了半圈，然后停住。他的手也在抖。
季染推著遺體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我低頭看到了逝者的手。第一次以一個遺體整容師的身份看一雙手。手指粗短，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機油漬。機械廠的機油，二十年了，洗不掉。右手食指的繭比左手厚。拿扳手的繭，不是擰螺絲的。
我叫江述。今天是我在殯儀館上班的第一天。
我碰了三具遺體。
第一具在季染清洗的時候幫她托了頭。第二具在翻身的時候扶了肩膀。第三具，幫季染穿壽衣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逝者的手背。
涼的。
晚上七點半，我回到了城西的出租屋。爬了五層樓梯，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找鑰匙。帆布包很沉。我把包放在地上，把鞋脫了，走去洗手間洗手。洗了兩遍。涼水。
躺到床上的時候是晚上十點。窗外老街屋頂上的瓦片被月光洗成一片灰白。江城的晚風(fēng)吹進來，帶著樓下炒菜的味道和遠(yuǎn)處公交車的剎車聲。
我閉上眼睛。
然后那扇門出現(xiàn)了。
和白天殯儀館走廊盡頭的那扇防火門不一樣。這扇門是木頭的。很舊的木頭。原木色，上面有一道一道細(xì)小的劃痕。用指甲劃的。門半開著，從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是**的，傍晚的那種黃?？煲律搅说奶栒者M屋里的黃。
門后面有人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他說的是，"小。"
那個字沒說完。被門隔掉了半截。尾音拖了一點點長短，然后沒了。光也沒了。我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整個胸口在震。
我睜開眼睛。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條細(xì)小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窗簾上方。我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頭看我的左手。手心是涼的。我把手貼在自己臉上。手心的涼和臉上的溫度之間，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溫差。這個溫差不應(yīng)該存在?，F(xiàn)在是六月底。我的手在半夜醒過來的時候不應(yīng)該這么涼。
我以為是空調(diào)。
然后我看到了床頭柜上的水杯。它不在原來的位置。我睡前放的，在臺燈右邊?，F(xiàn)在它偏左了大概一根拇指的距離。今晚沒有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