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窗外的天色從黑到白又到黑，她幾乎沒有知覺。桌上的咖啡杯排成一排，像列隊的士兵，十二個，全部見底。，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地跳出來，密密麻麻，仿佛永遠寫不到盡頭?！澳钅?，這個需求明天早上九點之前必須上線?！保曇糨p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凌晨三點二十一分。，然后乖巧地回了一個字：“收到?！?。。不是不想，是實在沒力氣了。三天沒合眼，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心臟偶爾漏跳一拍，胃里翻涌著咖啡的苦澀。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蠟黃，黑眼圈快要掉到顴骨上。“再撐一會兒?！彼龑ψ约赫f，“等這個項目完了，就能請假睡一整天。等這個項目完了就能請假了”。。老板在全員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艾特了所有人：“年輕人要奮斗，不要總想著安逸。公司給你平臺，你就要拼命?？纯慈思掖髲S的員工，哪個不是凌晨還在卷？想拿高薪，就得付出。加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xù)敲代碼。
凌晨四點五十分，最后一個分號落下。
她按下回車，編譯通過，測試通過，所有模塊全部跑通。
七十二個小時，一個人，一個項目。
蘇念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抬手想去拿手機，給項目經(jīng)理發(fā)消息說做完了……
手舉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心臟猛地一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胸口炸開一陣劇痛，從心口蔓延到左肩，再到整條手臂。她想喊人，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視野開始模糊，屏幕上的代碼變成一片晃動的白光。
“不對……”
她最后的一個念頭……
**，這個項目還沒保存到云端。
然后，頭一歪。
蘇念念猝死在了工位上。
鍵盤上還留著她未發(fā)出去的消息，光標一閃一閃的，停在項目經(jīng)理的對話框里。
凌晨五點零七分。辦公區(qū)空無一人，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
蘇念念是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的。
準確地說，不是“醒”，因為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正飄在天花板上。
字面意義上的“飄”。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畫面：她的身體歪倒在工位上，臉色灰白，嘴唇發(fā)紫，一只手還搭在鍵盤上。周圍的同事們亂成一團，有人尖叫，有人打電話，有人試圖做心肺復蘇。
“醒醒！蘇念念！你醒醒！”
“打120！快打120！”
“她沒有呼吸了……天啊她的手好涼……”
蘇念念飄在天花板上，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在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之后，在老板發(fā)了那條“年輕人要奮斗”的消息之后，她像一個用光了電量的手機一樣，直接關機了？
“不是吧，我這是猝死了？”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區(qū)上方回蕩，但沒有人聽見。
救護車來得很快。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員沖進來，翻看她的眼皮，做了幾分鐘心肺復蘇，然后沉默地搖了搖頭。
“已經(jīng)走了。初步判斷是心源性猝死，過度勞累誘發(fā)?！?br>過度勞累誘發(fā)。
這六個字，官方、準確、輕描淡寫。
同事們面面相覷。有人捂著嘴哭了，有人臉色發(fā)白，有人趕緊掏出手機拍照發(fā)朋友圈，
“同事加班猝死了，太可怕了”。
蘇念念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她今年二十三歲。大學畢業(yè)一年零三個月。入職這家公司十一個月。
她的人生，死在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加班夜。
消息傳得很快。天還沒亮，公司群里已經(jīng)炸了鍋。各種傳言滿天飛，有人在哀悼，有人在撇清關系，有人在悄悄退群。
然后，老板來了。
老板是從家里趕過來的，頭發(fā)還亂著，顯然是被電話叫醒的。他沖進辦公室，擠開人群，看了一眼蘇念念的遺體……
然后轉過頭，對著項目經(jīng)理問了一句話。
語氣里有些急促，
“她手頭的項目代碼交出來了嗎？今天早上要上線，客戶那邊不能延期?！?br>整個辦公室安靜了三秒鐘。
連做心肺復蘇的急救人員都愣住了。
項目經(jīng)理結結巴巴地說：“她、她電腦還開著……應該有保存……”
“趕緊找人接手。你去把她的電腦打開，看看代碼有沒有上傳到倉庫?！?br>老板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經(jīng)沒有呼吸的年輕女孩，補充了一句，
“人已經(jīng)這樣了，項目不能耽誤?！?br>飄在天花板上的蘇念念，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沸騰。
那是憤怒。
純粹的、熾熱的、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憤怒。
她看到項目經(jīng)理坐到她的工位上，熟練地解鎖她的電腦，密碼是全公司都知道的，因為老板要求所有人用一樣的密碼，理由是“方便管理”。
他看到屏幕上還開著她的代碼編輯器，最后一個分號后面，光標還在閃爍。
“代碼都在，我來交接。”項目經(jīng)理對著老板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匯報一個普通的項目進度。
蘇念念的靈魂開始發(fā)抖。
她想起自己在病床上，哦不對，沒有病床，她死在了自己的工位上……她想起自己在地鐵上改代碼的每一個清晨，想起被需求變更折磨的每一個深夜，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吃的晚飯，想起辦公桌上那十二個見底的咖啡杯。
然后想起老板剛才那句話……
“她手頭的項目代碼交出來了嗎？”
她的憤怒變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從靈魂深處翻涌出來。
辦公區(qū)的日光燈開始閃爍?？照{出風口噴出冷得刺骨的風。所有人的手機同時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同事們驚恐地抬頭，但什么都看不見。
只有蘇念念知道，她差點變成**。
差一點。
就在她的怨氣即將凝成實質的那一刻，一道白光毫無預兆地在她面前炸開。
白光散去后，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男人憑空出現(xiàn)。他手里拿著一塊平板電腦，表情職業(yè)得像個房產中介。
“蘇念念女士？”
蘇念念的怨氣卡在半路，愣愣地看著他。
男人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兩下，調出一份文件：“**，我是地府人才引進中心的HR，工號0073。恭喜您，您的‘被剝削指數(shù)’突破了歷史峰值，觸發(fā)了我司的人才引進計劃。請問您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蘇念念的靈魂張了張嘴。
她看著面前這個穿制服的男人，看著樓下還圍在自己遺體旁邊的同事，看著正在翻她代碼的項目經(jīng)理，看著那個還在打電話罵人的老板。
她忽然覺得……
這一切荒誕得像個冷笑話。
而那個冷笑話的包袱，是她自己。
“你們地府的HR，”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將散未散的怨氣，“也是需要加班到凌晨五點的嗎？”
0073號鬼差愣了一下，然后認真地回答：“不，我們地府嚴格執(zhí)行八小時工作制，雙休，五險一金，加班有三倍冥幣補貼?！?br>蘇念念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她緩緩落回地面，看著鬼差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說了一句話……
“合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