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餅干------------------------------------------。，這個男人永遠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聲音不高不低，像泡過一遍的茶。整條街的女人都說他脾氣好，攤上誰都能聊兩句，從不跟人紅臉。。，標簽朝上，日期那一欄被磨得有點模糊，但仔細看還能辨認出來——兩個月前就到期了。"陳哥，這餅干過期了。"，看了一眼那包餅干，又看了一眼沈眠。他的笑容沒變，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是嗎？可能進貨的時候沒注意。那算你五折。""過期的餅干，你讓我五折買？""那送給你。反正也賣不出去了。"，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她把餅干放回柜臺上，說了一句："送我也不要。過期的吃了拉肚子，拉肚子要買藥，買藥比餅干貴。"，陳渡的聲音從背后追過來，還是那種溫溫吞吞的語氣："沈眠，**上周又咳血了吧？我這兒有一批藥，比鎮(zhèn)上藥店的便宜，你需要的話……"。，八月底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枯草的味道。燼河鎮(zhèn)的夏天快過完了，空氣里有一種正在收尾的酸澀，說不清是泥還是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袖口的線頭已經(jīng)松了，她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燒了一下，把線頭燎回去了。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次。。，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河邊，手里拿著一個鐵灰色的儀器，對著河面比來比去。穿著一件干干凈凈的深藍色外套，鞋上沒有泥，一看就不是鎮(zhèn)上的人。
"開發(fā)商的人。"旁邊有人小聲說，"聽說要在這邊建度假村，整條街都要拆。"
"拆了給多少錢？"
"誰知道。反正肯定不會多。"
沈眠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個男人把儀器收進背包里，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回頭的時候目光掃過人群，在沈眠臉上停了一下。很短暫，短到她不確定那算不算目光接觸。然后他轉(zhuǎn)身朝鎮(zhèn)子外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來過一百次。
回家路上，她路過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了，被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樹下有幾片枯葉卷在一起，她踢了一腳，葉子散開了，露出一只壓扁的煙盒。黃鶴樓。鎮(zhèn)上沒人抽這個牌子。
她沒撿。
推開家門的時候，屋里一股中藥味撲過來。沈母劉秀蘭正蹲在灶臺前扇扇子，藥罐子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把她的臉蒸得通紅。
"回來了？**今天又咳了，痰里帶血絲。"
沈眠把包掛在門后，走到灶臺旁邊蹲下來，接過母親手里的扇子，繼續(xù)扇。她的手比母親穩(wěn)一些，扇出來的風不大不小，恰好壓住火苗不亂竄。
"醫(yī)生說要去城里看。"劉秀蘭的聲音低下去，像怕被誰聽見，"住院押金要兩萬。"
沈眠的手沒有停。
她數(shù)過自己的存款。就在昨天夜里，她把存錢罐里所有的錢倒出來，一毛一毛地數(shù)了三遍。八千六百四十三塊。五年。她在鎮(zhèn)上給小孩補課，一節(jié)收十五塊錢，攢了五年。
"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
"我說了我想辦法。"
劉秀蘭不說話了。她只是看著女兒的后背，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袖口的線頭剛被燎過，還留著一圈焦黃的印子。然后她站起來，走到灶臺另一邊，從鍋里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吃飯。"
沈眠把藥罐子端下來，濾了一碗藥湯，先端進了里屋。沈德明半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看見她進來，勉強笑了一下："今天回來得早。"
"學校今天沒課。"
"那你……去鎮(zhèn)上轉(zhuǎn)轉(zhuǎn)？別老悶在家里。"他低頭看了看那碗藥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碗，一口氣喝完了。
沈眠接過空碗，沒有走。
"爸，今年冬天，我?guī)闳コ抢锟础?
沈德明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個字："好。"
晚飯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沈眠坐在桌前喝粥，粥很稀，碗里能照出天花板的燈泡。她低頭數(shù)碗里的米粒，數(shù)到四十七的時候就忘了前面數(shù)到哪了，又重新開始數(shù)。
門響了。
有人在敲，但敲得很輕，像是怕把門敲壞了。
劉秀蘭去開的門，然后沈眠聽見她頓了一下的聲音："你是——"
門外站著一個少年。
看起來十六七歲，瘦得像一把捆起來的柴火，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外套，袖口長出一截，把手指蓋住了大半。他渾身都是泥，褲腳濕透了，沾著河邊的水草。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但眼睛里什么都沒有。那種笑像被人畫上去的，邊緣模糊，隨時能擦掉。
沈德明從里屋走出來，看見那個少年，說了一句話："進來吧。"
少年跨過門檻，在門口站住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沈德明，落在沈眠身上。然后他彎了彎嘴角，那層畫上去的笑又深了一點，聲音不高不低，像泡過一遍的茶。
"姐姐好。"
沈眠端著那碗能照見天花板的粥，看著他。
她見過這條街上所有的孩子，每一個都認識。但這個人，她從來沒見過。他叫她"姐姐"的時候，嘴角在動，眼睛沒有動。那雙眼睛是灰的，像燼河鎮(zhèn)傍晚的河水——安靜、涼薄、看不出深淺。
那天晚上，沈眠收拾碗筷的時候，聽見里屋傳來沈德明和劉秀蘭壓低聲音的對話。
"鎮(zhèn)上說沒有別的人家能接收了。"
"可咱們家——"
"他能吃多少？就多雙筷子。"
沈眠把碗放進水池里，沒有出聲。她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把里屋的聲音蓋了過去。
她側(cè)過頭，余光里看見那個少年正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繃緊的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雙手瘦得骨節(jié)分明，指甲縫里嵌著干了的泥。
水聲停了。
沈眠轉(zhuǎn)過身，走到灶臺旁邊，從碗柜里拿了一只干凈碗，舀了一碗粥，放在灶臺邊上。沒有看他，沒有說話。
然后她回房間了。
身后傳來極輕的聲響——是那只碗被端起來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窗外，燼河鎮(zhèn)的天徹底黑了。河道那邊傳來夜晚的風聲，穿過那些破舊的屋頂和干裂的田地，吹得木窗框吱嘎響?；液谏暮铀谝股锟床惶宄?，但你知道它還在那里——從沒停過，也從來不會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