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野菜------------------------------------------。城郊的河灘上，枯黃的蘆葦稈在晨風(fēng)里簌簌作響，水面結(jié)了一層薄冰，被初升的太陽照得泛出碎金般的光。，手指凍得發(fā)紅，但她沒有停。她把枯黃的蘆葦根扒開，從底下揪出一叢野蔥。蔥白只有小指粗細，但蔥葉綠得發(fā)亮，帶著一股辛辣的生澀香氣，她小心地把根上的泥抖掉，放進身邊的竹籃里。：薺菜、馬齒莧、幾根歪扭的野蔥，還有一把剛冒頭的蕨菜嫩芽。這些東西拿到集市上賣，換不了幾個銅板，但夠她明日買米的錢了。。爹娘走后，她便一個人在城南巷口支了個小攤，賣雜糧餅子和野菜粥。攤子小得可憐，兩張歪腿的條凳、一張缺了角的木桌，生意勉強糊口，但好歹是個營生。她從不敢想自己會有什么大出息，只求每天能把粥賣完、把餅烙夠，晚上回家時不至于餓著肚子睡覺。，捶了捶蹲麻的腿。膝蓋上的粗布褲管沾滿了泥，她也懶得去拍。這條褲子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膝蓋處打了兩個補丁，是她娘生前縫的，針腳細密勻稱，和她的手藝比起來天差地別。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補丁，嘴角動了動，沒說什么，目光重新投向河對岸。。坡上有一座破廟，廟門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半堵土墻和幾根歪斜的木柱子撐著瓦頂。這種地方平時沒有人去，連乞丐都嫌四面漏風(fēng)，冬天凍得要命，夏天漏雨不止。，破廟的墻根下好像窩著個人。阮歲歲瞇起眼睛看了看，那人的身影蜷在墻根底下的陰影里，一動不動的，身上青灰色的衣裳和枯草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死人"，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但她又仔細看了看，那人的胸口似乎還在微微起伏。，她猶豫了一下，拎著竹籃繞過了河。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個年輕男子，瞧著比她大不了幾歲。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很干凈，和那些街頭流浪的乞丐不一樣。他的頭發(fā)用一根舊木簪束著，簪子快斷了，勉強別在發(fā)髻里。他的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緊閉著，呼吸又淺又慢，慢得讓人心驚。，阮歲歲一眼就看出來了。她自己也餓過肚子，知道餓過頭是什么感覺。先是心慌，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然后腿發(fā)軟，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最后眼前發(fā)黑，什么都看不見，一頭栽倒在地上。這個人嘴唇干裂得出了血絲，顯然是渴極餓極了，不知道在墻根底下蜷了多久。，從懷里掏出油紙包。里面是她帶出來當午飯的兩個雜糧餅子。餅子還帶著體溫，是她天不亮起來烙的，摻了蕎麥面和野菜碎，說不上好吃，但扛餓。她把餅放在那人手邊，想了想，又把籃子里的野蔥分了一半出來，擱在餅旁邊。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好歹是口吃的。然后她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姑娘。"身后傳來沙啞的聲音，像是嗓子眼里刮出來的砂礫。阮歲歲回頭。那人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掙扎著坐起來，靠在破廟的墻上。他的目光落在身邊的餅和野蔥上，又抬眼看她。那雙眼睛陷在烏青的眼窩里，但瞳仁很亮，像暗夜里最后一盞沒被吹滅的燈。"在下……無以為報。"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省著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能否告知姓名，來日……""不用來日。"阮歲歲擺了擺手，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語氣干脆得像菜市場里討價還價。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得很遠："你以后每天這個時辰來我攤上，幫我劈柴挑水，管飯。"，像是沒反應(yīng)過來她在說什么。阮歲歲已經(jīng)走出幾步了，頭也沒回，只甩過來一句話："城南巷口，阮記餅攤，找阮歲歲。"，只留下竹籃擦過枯葉的沙沙聲。
景辭靠著墻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雜糧餅。餅是溫的，邊緣被撕掉了焦糊的部分。他想起那個姑娘低頭做這件事的樣子，她沒有讓他看見，但他摸到了餅的邊緣，切口整齊，焦黑的部分一點沒留，能吃的部分一點沒少。
他把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很難吃。蕎麥粗糙，野菜微苦，嚼起來咯吱咯吱的。但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的喉嚨干澀，餅渣卡在嗓子眼里，但他不在乎。這是三天來他吃到的第一口東西。
然后他看見了柴刀。阮歲歲走得急，柴刀落在了河邊，大約是她剛才蹲著挖野菜時從籃子里滑出來的。那把刀口有些鈍了，刀柄上纏的布條松脫了大半，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景辭撐著墻站起來，腿還在打顫，但好歹能走。他走到河邊，彎腰拾起那把柴刀。
河灘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他坐了下來。從河邊找了塊粗砂石，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那把柴刀。刀刃在石頭上發(fā)出細密的沙沙聲，鈍口一點一點變薄、變亮。晨光里，刀刃泛出第一道白光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還不夠好，他繼續(xù)磨。磨刀是父親教他的，父親說，用鈍刀的人不配吃飯。那把柴刀的刀刃越來越薄、越來越利，最后能在光下映出河面波紋的倒影。
磨好了刀，他又從袖口扯下一截布條。他那件青衫袖口本就磨破了，輕輕一扯就是一條。他把刀柄上松脫的舊布條拆掉，用新布條重新纏好。一圈一圈，纏得整整齊齊，每一圈都壓著前一圈的邊，最后打了個死結(jié)，死結(jié)下面是活結(jié)，這樣就算松了也不會散。
他把磨好的柴刀放在河邊最顯眼的那塊青石上，刀刃朝外，柄朝內(nèi)，放得穩(wěn)穩(wěn)當當，確保風(fēng)吹不掉、水流不走。
阮歲歲明天來河邊，一眼就能看見。他做完這一切，重新靠著墻根坐下來。肚子還是餓的，但手里還剩半塊餅。他看了看手里的餅，又看了看河對岸蘆葦叢的方向。那個姑**背影已經(jīng)消失了，但他記得她說話的聲音。干脆利落，不拖泥帶水，像是從來沒想過自己幫人會白幫。
景辭把剩下的餅放進懷里，閉上眼睛。風(fēng)從破廟的墻洞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青衫獵獵作響，但他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城南巷口，阮歲歲支好攤子，生了火。她把早上和好的雜糧面糊倒進陶鍋，用木勺攪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攪著攪著，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籃子底。柴刀不見了。
她皺了皺眉，倒也沒太心疼。那把刀鈍得切菜都費勁，丟就丟了，改天去鐵匠鋪磨一把舊刀，也就兩個銅板的事。可第二天一早，她去河邊挖野菜時，一眼就看見自己那把柴刀躺在青石上，刀刃在晨光里泛著白光。
她拿起來一看。刀口鋒利得能照出人影，刀柄上的舊布條換了新的，纏得密密實實，每一圈都嚴絲合縫，握上去比原來順手多了。她試著空揮了一下，刀鋒破開空氣的聲音干凈利落。阮歲歲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天破廟墻根下那個青衫書生。她蹲下來，在河邊找了找，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連腳印都被夜風(fēng)吹平了。
"倒是沒白吃我的餅。"她自言自語，把柴刀塞進籃子，嘴角翹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她把刀放好，抬頭看了一眼破廟的方向。墻根下已經(jīng)沒有人了。但青石上的柴刀告訴她，那個人說過的話是真的。他來日，必有回報。
她收回目光，蹲下來繼續(xù)挖野菜。手下的動作比平時輕快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