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早餐不送了------------------------------------------“陳硯舟，給。”，從課桌那頭推過來，停在陳硯舟手邊?！斑€是豆?jié){和飯團，飯團不要辣。筆記里空著的幾道題，你中午前幫我補上?！保闷そ顢n起垂在肩前的頭發(fā)。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提醒他關(guān)窗，甚至沒有等一句答應。，沒有動。，右下角折出一道發(fā)白的痕。再往下，是一張被圓規(guī)扎過許多小孔的舊課桌。桌沿抵著他的腹部，洗得泛白的藍白校服緊繃在腰間，右手虎口還有一道新結(jié)的薄痂。。吊扇停在天花板上，晨光從蒙著水汽的玻璃窗里照進來，粉筆灰在光里浮動。前面的黑板右側(cè)寫著值日安排，最上方一行是：，星期六。，塑封邊角已經(jīng)卷起。第一節(jié)語文，第二節(jié)數(shù)學，下午最后兩節(jié)是理綜。，陳硯舟看過無數(shù)遍。，而是十八歲那年，他每天早上替林晚棠買完早餐，氣喘吁吁跑**室時，都會先抬頭看一眼，確認有沒有耽誤第一節(jié)課?！澳惆l(fā)什么呆？”，“快去，等會兒小賣部那邊又要排隊。”，把另一段聲音從記憶里敲了出來?！昂灹税?，只是一份認錯書。你先把責任擔下來，學校不會真把你怎么樣?！?br>白紙壓在辦公室桌上，最下面空著簽名。林晚棠站在年級老師身后，眼圈發(fā)紅，一遍遍說她不能受處分。再后來，是考場上發(fā)顫的手，是查分頁面上低得刺眼的數(shù)字，是所有人都說他自己毀了自己。
畫面一閃便斷。
陳硯舟抬起右手?；⒖诘酿璞粨伍_一點，傳來細而真切的疼。這個傷口是前幾天替班里搬練習冊時被鐵皮柜刮的，到了春天就會脫落，只留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白線。
可現(xiàn)在，它還在流血之后最丑的階段。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二〇一四年，回到高三，回到一切還沒有被那份認錯書砸爛的時候。
一股比疼痛更猛烈的興奮猛地撞上胸口。
高考還沒輸，處分還沒落，父母還年輕，他也還沒有在一間間門店和一場場面試里把最好的十年耗掉。大學、錢、事業(yè)，那些前世只能站在玻璃外面看著的東西，全都重新擺回了未來。只要他肯伸手去拿，一切都有可能重來。
陳硯舟的心跳快得發(fā)麻，幾乎想當場站起來，走到窗邊大笑一聲。
可笑意剛涌到喉嚨口，他便看見了林晚棠壓在桌面上的手。
興奮是真的，眼前這道必須立刻改寫的舊題，也是真的。
“陳硯舟？”林晚棠終于抬眼看他。
她十八歲時就是這樣，眉眼干凈，校服領(lǐng)口理得一絲不亂。她不需要提高聲音，只要稍稍露出一點不耐煩，陳硯舟就會立刻站起來，生怕她覺得自己不好用。
靠過道的男生正埋頭補作業(yè)，前排女生在背單詞。沒人特意等著看他們，只有斜后方的蔣川停了筆，朝這邊瞥了一眼，大概也奇怪陳硯舟今天怎么還沒跑出去。
林晚棠把錢又往前推了一寸。
紙筆擦過桌面，碰到他的指尖。
陳硯舟的身體幾乎先于念頭有了反應。膝蓋往外一讓，手掌習慣性地覆住紙筆，下一步就該起身，從后門沖下三樓，在早讀鈴響前把熱豆?jié){送回來。
這件事他做了太久，久到拒絕反而需要用力。
他甚至能預見自己起身后的每一步：替她沖下樓，把飯團揣在校服里保溫，回來時還要因為豆?jié){不夠熱向她解釋。然后一整天留意她吃沒吃飽、筆記有沒有補全，自己的卷子卻塞在桌洞里落灰。到了晚上，只要林晚棠朝他笑一下，今天跑過的路就都成了值得。
這條路他走過一次，盡頭是什么，他比誰都清楚。若現(xiàn)在還站起來，黑板上的二〇一四年就只是讓他再輸一遍。
他按住錢，卻沒有拿起來。
片刻后，他把紙幣和兩本筆記一起推了回去。
“不去?！?br>林晚棠沒聽明白似的看著他。
陳硯舟把手收回：“早餐你自己買，筆記你自己補?！?br>蔣川的筆尖在練習冊上劃出一條長線。前排背單詞的女生回了下頭，過道邊那個男生也從卷子上抬起臉。更遠處仍有人趴著睡覺，有人為了最后一道選擇題小聲爭答案，教室沒有因為這句話安靜下來。
但林晚棠那張桌子周圍，空出了一小圈突兀的停頓。
“你怎么了？”她壓低聲音，“昨晚不還好好的？”
昨晚的陳硯舟大概又答應了她什么。
他記不清了。對十八歲的自己來說，替她做事從來不需要單獨記，像早上睜眼、晚上睡覺一樣尋常。也正因為尋常，后來所有人都覺得，他替她多擔一件事沒什么大不了。
“昨晚答應過的，我不認?！?a href="/tag/chenya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硯舟說，“從現(xiàn)在開始，這些事都別找我?！?br>林晚棠的眉心蹙起來。她看了一眼周圍幾張明顯放慢動作的臉，耳根泛出一點紅。
“就讓你跑一趟，你至于嗎？錢又沒讓你出?！?br>“不是錢?！?br>“那是什么？”
“我不想去?！?br>這四個字比任何理由都硬。林晚棠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過去陳硯舟拒絕不了她。家里有事，他會先給她送完東西再走；自己發(fā)著燒，也會替她到辦公室交作業(yè)。偶爾露出為難，她只需要說一句“算了，我找別人”，他馬上就會改口。
林晚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套。她伸手去拿筆記，卻把十元錢留在兩張課桌的接縫處，聲音冷了些。
“行，那我找別人。你別等會兒又后悔?！?br>錢留在那里，像給他留的一步臺階。只要他拿起來，這場突然的難堪就還能算成一次鬧脾氣。
陳硯舟捏住紙幣一角，直接放到她攤開的語文書上。
“你的錢，收好。”
林晚棠盯著書上的十元錢，臉上的紅意更明顯了。
過道邊的男生沒忍住，笑了一聲：“硯舟，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若是從前，陳硯舟早已漲紅臉，忙著向所有人解釋自己沒有生氣，更怕林晚棠因為起哄不理他?？涩F(xiàn)在，他只是抬頭看了那男生一眼。
“你想去，可以替她跑?！?br>男生立刻低下頭：“我作業(yè)還沒補完。”
蔣川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壓住嘴角，什么也沒說。前排女生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背單詞，耳朵卻還朝著這邊。
林晚棠把錢收進筆袋，拉鏈一下扯到底。
“陳硯舟，你能不能別在教室里鬧？”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拿你的錢，也沒碰你的筆記?！?a href="/tag/chenya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硯舟說，“哪里鬧了？”
她看著他，像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總低著頭的胖男生也能把一句話說得沒有縫隙。早讀預備鈴就在這時響了，走廊上還沒進教室的人開始往回跑。值日生從講臺旁拿起掃帚，催門口的人讓一讓，周圍那點注意力也被鈴聲沖散。
林晚棠抿了抿唇，把兩本筆記抱回懷里。
她沒出去買早餐。
陳硯舟也沒有動。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了。他坐在位置上，后背竟沒出汗。
他拉開課桌。里面塞著皺巴巴的卷子、舊習題冊和一張巴掌大的課程卡，最底下壓著一本二〇一四年的學生記事簿。
陳硯舟把它抽出來，翻到二月。
八號那一格上還寫著一行圓珠筆字：幫晚棠整理物理筆記。
他拿起筆，把那行字從頭劃到尾。
墨跡穿透薄紙，在下一頁留下深深一道痕。
同桌過來前，林晚棠側(cè)身和前排女生低聲說：“別管他，他就是故意拿喬。等兩天，他自己會來道歉?！?br>她說得很篤定，沒有再朝陳硯舟看。
陳硯舟也沒回頭。他在被劃掉的那行字下面，寫下兩個日期。
二月八日。
六月七日。
筆尖停在兩行數(shù)字之間。他記得那份材料，也記得它落到自己手里的大概時間，可隔了太多年，有些日子已經(jīng)混在一起。
早讀鈴正式響起時，陳硯舟在兩個日期中間畫了一條橫線，留出了一個還沒有填上的天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