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生鏡的提醒猶在耳邊,刺得姜雪璃太陽穴突突地跳。
“你若想好好活下去,便需努力洗去惡名,爭取獲得那兩位的好感,否則必將重蹈覆轍!”
洗白?
她捏著那面古樸銅鏡的指節(jié)泛出青白之色,忽然低聲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幽幽回蕩,帶著說不出的譏誚。
她姜雪璃,天衍宗千年以來最年輕的元嬰修士,太上姜氏嫡系血脈,自三歲引氣、七歲筑基、二十歲結丹、不滿百歲便踏入元嬰之境——這樣的她,原來只配做一個愛而不得的惡毒女配?只配當那個所謂穿越女的墊腳石?
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涌入腦海,姜雪璃的身子止不住地發(fā)顫。
那些被拋棄、被羞辱、被背叛的痛楚,每一刀都深深剜在她的神魂上,即便重活一世,傷口依舊鮮血淋漓,從未愈合。
她被師尊當成棄子,被師兄冷落至死,被親手教養(yǎng)大的徒弟們指著鼻子罵“自私狹隘”,最后落得一個眾叛親離、身死道消的下場。而姜家滿門上下百余口人,被她的好徒弟帶著人踏平山門,血染祖宅,連祠堂里供奉的祖宗牌位都被碾成了齏粉。
那些人,通通都得付出代價。
她將三生鏡收入袖中,抬步走出大殿。
檐角銅鈴被山風吹動,發(fā)出清越的聲響。她立于高階之上,眉如遠黛,肌膚勝雪,一身素白衣袍被風拂起衣角,原本被云霧遮蔽的日光竟似隨著她的出現(xiàn)而明亮了幾分。
然而階下之人無心欣賞這一幕。
“雪璃,蘇錦瑟如今命懸一線,你當真要見死不救?”
說話的人聲音清冷如霜,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失望與不耐。
姜雪璃望著那張臉,心底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意從眼底傾瀉而出,恨不得扒其皮、啖其肉、飲其血。
眼前之人,是她青梅竹**師兄,是她父母在世時便為她定下的未婚道侶——裴長淵。
二人自幼一同長大,同在師尊門下修行,裴長淵對她處處照顧,事事周全。他們一起闖過北荒秘境,九死一生;一起在望月崖上看過三百六十五次月升月落;后來順理成章地定下婚約,只等雙雙踏入元嬰之境便結為正式道侶。
她等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從金丹等到元嬰,從青絲等到白發(fā)復又轉黑,等到整個修真界都知道她姜雪璃是個被未婚道侶擱置百年的笑話。
直到裴長淵收了一個叫蘇錦瑟的女弟子。
從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姜雪璃!”
裴長淵倏地出現(xiàn)在她身前,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聲音里已帶上壓抑的怒氣。
“錦瑟是我的弟子!她如今重傷垂危,不過是要你一枚九轉還靈丹而已!你身為長輩,何時變得如此狹隘自私了?”
狹隘?自私?
姜雪璃幾乎要笑出聲來。
原來不愿將自己的東西拱手送人,便是自私。原來不肯笑著看自己的未婚道侶對別的女子百般呵護,便是狹隘。
她嘲弄地掀起唇角,抬眸凝視著眼前這張曾經(jīng)讓她魂牽夢縈的臉,不閃不避。
“我的東西,我想給便給,不想給便不給?!彼穆曇舨痪o不慢,一字一頓,“你能奈我何?”
她雙手橫抱胸前,眼底閃過一抹明晃晃的挑釁。
“你——”
裴長淵錯愕地后退半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婉……雪璃何曾這般對他說過話?那個對他百依百順、從不違逆的師妹,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剛要開口,三道急匆匆的身影便從山道拐角處飛奔而來。
姜雪璃瞇了瞇眸子,慘白的指尖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煞氣,纏繞不息。
來的是她那三位“親親”好徒弟。
“師尊!蘇師妹已經(jīng)不行了,您就把丹藥拿出來吧!”
人未到,聲已至。
跑在最前面的大弟子沈清河紅著一張臉,額上青筋暴起,焦急萬分。
二弟子孟懷安撲通一聲跪倒在階下,青石板被膝蓋撞得悶響,他仰著頭,滿臉哀求之色:“求師尊救救錦瑟師妹!弟子愿以命相抵!”
三弟子楚昭則直挺挺地站著,執(zhí)拗地仰著頭,一雙眼睛通紅如血,帶著**裸的憤恨與怨氣,死死瞪著姜雪璃,張口便是質問:“師尊,你為何要見死不救?!”
姜雪璃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心中的殺意如實質般洶涌而來,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抬手捂住胸口,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辛辛苦苦百余年的心血,悉心教導、傾囊相授,到頭來養(yǎng)出的是一窩白眼狼。
而她最疼愛、寄予厚望的大弟子沈清河,那位被三生鏡稱作“天道之子”的人,前世最后更是親手帶著人踏平了姜家祖宅,將她一身修為廢去,挫骨揚灰。
她如何能不恨?
姜雪璃一言不發(fā),周身氣息劇烈地起伏波動。
楚昭見狀更加急躁,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她的鼻子吼道:“師尊,你太讓人失望了!若是你受了傷,錦瑟師姐一定會毫不猶豫拿出丹藥救你!為什么你這么自私?你為什么這么冷血?!”
話音未落——
姜雪璃猛然抬手,一只靈氣凝成的巨掌憑空出現(xiàn),帶著凜冽的破風之聲,直接將楚昭整個人凌空拽了過來。
巨掌死死掐著他的脖頸,將他提離地面。楚昭的雙腳在空中亂蹬,臉色在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喉中發(fā)出咯咯的窒息聲,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這是在咒為師?”
姜雪璃眼底厲色一閃,再次一揮手。
那只靈氣巨掌猛地一甩,楚昭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直直朝著山腰處墜落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
楚昭砸在了半山腰的演武臺上,青石臺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裂開蛛網(wǎng)般的縫隙。
正在演武臺上有模有樣地比劃招式、實則偷偷豎著耳朵聽山上動靜的一眾弟子們嚇得魂飛魄散,齊齊后退,驚呼聲此起彼伏。
“噗——”
楚昭狂噴出幾口鮮血,血沫中夾雜著暗紅色的碎塊,隨后便如死狗般癱在地上一動不動,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
“嘶!那是……那是楚師兄?!”
“天吶,楚師兄這是怎么了?”
“誰把楚師兄傷成這樣?誰敢在天衍宗動手?”
弟子們震驚、駭然、不安,議論聲像炸開的油鍋。
大殿前,余下幾人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像看瘋子一般瞪著姜雪璃。
“師尊,你這是做什么?!”
沈清河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半山腰的方向,又看了看姜雪璃冷漠的面容,最終還是咬牙飛身掠下,將楚昭抱了上來,手忙腳亂地給他喂下一枚療傷的丹藥。
孟懷安也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沖了過去,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楚昭傷得極重,五臟六腑皆有損傷,經(jīng)脈被震斷了數(shù)條,沒有三五個月的靜養(yǎng)根本下不了床。
裴長淵眉頭緊鎖,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滿是責怪與失望。
“這是你的親傳弟子!你竟下這般重手?姜雪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瘋了不成?”
姜雪璃淡淡掀起眼簾,似笑非笑地掃過在場幾人。
若不是三生鏡一再警告,她恨不能此刻便將這些人的腦袋一個個擰下來。
但她不能沖動。
這些人跟在蘇錦瑟身邊,受那所謂“天道光環(huán)”庇護,個個氣運不俗,逢兇化吉,遇難成祥。而她前世正是因這些人而心魔叢生,修為跌落,最終萬劫不復。
重活一世,她必須步步為營,精心謀劃,親眼看著這些人一步步走向滅亡,如此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姜家,也才有機會破除心魔。
“楚昭目無尊長、出言不遜。”姜雪璃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我身為師尊,自然要教誨一二。”
她微微偏頭,看向裴長淵,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裴師兄要教本座如何管教弟子?”
“你——”
裴長淵被她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今日的姜雪璃像是換了一個人,句句帶刺,字字誅心。
孟懷安滿臉不解與擔憂,顫聲道:“師尊,您平日里對我們最好了,從未動過手,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為何今日要對三師弟下這么重的手?他不過是擔心錦瑟師妹而已?。 ?br>
是啊,姜雪璃是出了名的霸道護短。
門下弟子外出歷練,誰若是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她能追殺到天涯海角。三個徒弟入她門下近百年,她從未真正訓斥過一句,更遑論動手。
宗門上下誰不羨慕她門下的弟子?
今日卻一反常態(tài),雷霆出手,毫不留情。
“你們也知道本座對你們最好?”姜雪璃幽深的眼眸緩緩掃過三人,那目光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割在人心上,“那你們還為了一個外人對本座這般說話?”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還為了一個外人,詛咒本座?”
三人被她看得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她的視線,竟無一人敢與她對視。
就在這時,山道盡頭又跌跌撞撞跑來一道身影。
“不好了!不好了!裴師叔,蘇師妹的狀況很不好,已經(jīng)快撐不住了,需要馬上服用九轉還靈丹!再晚就來不及了!”
那弟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面焦急。
裴長淵身子猛地一晃,眼前浮現(xiàn)出蘇錦瑟昏迷不醒、面色慘白如紙的模樣。
錦瑟還在等著他拿丹藥回去救命。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絕,仿佛豁出了一切,聲音沙啞而艱澀:“你不是一直想與我成婚嗎?”
姜雪璃靜靜地看著他。
“只要你把丹藥拿出來,我便答應你。今日便可昭告宗門,擇日成婚?!?br>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面色蒼白,眼神卻死死地盯著她,等待她的回應。
山風獵獵,吹動姜雪璃的衣袍與長發(fā)。
她站在高階之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些人,望著裴長淵那張仿佛施舍般的面孔,望著徒弟們或哀求或怨恨的眼神,望著遠處山道上不斷涌來看熱鬧的宗門弟子。
許久,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淵,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寒意。
“裴長淵,”她叫他全名的時候,尾音拖得很長,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劍,“你把自己當成什么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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