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準(zhǔn)確地說，是后腦勺撞在課桌邊沿上，一陣鈍痛把我從黑暗里拽了出來。
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熾燈光。
耳邊是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有人在講話，嗡嗡的，像隔了一層水。
我愣了三秒。
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右手邊是一支快寫沒水的黑色中性筆，左手邊——
一個倒計時牌。
紅色數(shù)字，大得刺眼。
"30"。
高考倒計時三十天。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顫栗。
上一秒我還在那個發(fā)霉的婚房里，胸口扎著剪刀，血把廉價的大紅床單浸透。
王德發(fā)那張滿是麻子的臉湊過來，嘴里噴著酒氣，說："死了好，死了我找你家退錢。"
那是我最后聽到的一句話。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高三教室里。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細(xì)嫩、干凈、沒有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虎口的傷疤。
十七歲的手。
"陳知意！"
一聲炸雷。
數(shù)學(xué)老師趙鐵柱的粉筆頭精準(zhǔn)命中我額頭。
"上課睡覺，你是不打算考了是吧？"
全班哄笑。
后排有人小聲說："她能考上什么？她堂弟都720了，她估計連個二本都懸。"
我沒回頭看是誰說的。
我只是盯著那個倒計時牌，嘴角慢慢往上彎。
三十天。
夠了。
前世我考了560。
不是因為我笨。
是因為我考前一周被奶奶叫回家干了三天農(nóng)活，考前一天發(fā)高燒沒人管，**那天早上連一口熱水都沒喝上。
而堂弟陳耀祖呢？
全家省吃儉用供他上最貴的補(bǔ)習(xí)班。
考前一個月專門租了學(xué)校旁邊的房子陪讀。
奶奶天天給他燉雞湯，我爸連說句話都要看他家臉色。
即便如此，720？
我冷笑了一下。
前世我不知道，但重活一次，有些事就清楚得像****。
陳耀祖高一到高三，大考小考，從來沒超過500。
從來沒有。
高二期末480，高三一模465，二模490。
然后高考720，全省第一。
這不是進(jìn)步，這是飛升。
上輩子我被賣到王家那天晚上，我爸喝醉了，跪在堂屋地上哭。
我隔著門聽見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建國……他那成績……是花錢買的……我對不起閨女……"
當(dāng)時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現(xiàn)在想想，沒聽錯。
一分都沒聽錯。
下課鈴響了。
我把五三合上，站起來。
同桌蘇小棠探過腦袋："意意，你臉色怎么這么差？中午去吃食堂不？"
我看著她。
上輩子這姑娘是唯一來我婚禮上哭的人。
她攔不住，被我叔一家趕了出去。
"吃。"我說。
"不過吃完我要去趟辦公室，找趙老師。"
蘇小棠眨了眨眼："找鐵柱？你瘋了？剛被砸還不夠？"
"我有話問他。"
——
中午的教師辦公室只有趙鐵柱一個人。
他在改卷子，看到我進(jìn)來，抬頭，推了推眼鏡："陳知意？你來干什么？"
我站在辦公桌前面，沒坐。
"趙老師，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上次月考，我的答題卡是不是有問題？"
趙鐵柱改卷子的手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停頓，是僵住。
他抬起眼看我，嘴張了張，又閉上。
我盯著他。
前世他也有過這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一次家長會后，他把我叫到走廊里，說了一句"你的成績……"，然后我叔***正好路過，趙鐵柱就閉嘴了。
之后再也沒提過。
"什么問題？"他干巴巴地問。
"上次月考我做完了全部題目。但成績出來，我最后兩道大題全是零分。"
我說，"可我確定我寫了。"
趙鐵柱放下筆。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陳知意，你想多了?？赡苁峭靠ㄍ垮e了位置。"
"我沒涂錯。"
沉默。
"趙老師，"我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有人動了我的答題卡，你會告訴我嗎？"
他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復(fù)雜。
有愧疚、有猶豫，也有一種被我逼到墻角的窘迫。
很久之后他才開口："陳知意，還有三十天就高考了。別想亂七八糟的，好好復(fù)習(xí)。"
他沒否認(rèn)。
我心里最后一點僥幸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