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得只剩三貫------------------------------------------“大人，前任縣令被流放嶺南了?！?。。，其實前兩天他基本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現(xiàn)實。，他從一張硬得像石板的木床上醒來。。。。，沈安，二十三歲，大四學(xué)生，歷史**掛科的那個沈安。。。。，正九品。？
沈安一開始也是這么想的。
好歹是個官，怎么著也能吃飽飯吧。
然后他看到了縣衙。
怎么說呢，用“破敗”來形容都算客氣了。
大門的漆掉了一半。
院子里的雜草長到了膝蓋。
正堂的牌匾歪著掛，“青石縣衙”四個字缺了一個角，變成了“青石縣”。
那個“衙”字的下半截，不知道被誰劈了當(dāng)柴燒了。
縣衙里一共五個人。
一個賬房，兩個衙役，一個看門的老頭。
還有一個據(jù)說是師爺，但沈安到現(xiàn)在都沒見到人的神秘存在。
“大人？”
報信的衙役還杵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沈安撿起筷子。
“流放？為什么？”
“欠了州府的稅銀，兩千貫，三個月沒湊上來。”
衙役說完，往后退了一步。
“張刺史親自下的令，前天押走的?！?br>兩千貫。
沈安對唐朝的物價還沒什么概念。
他扭頭看向角落里的老孫頭。
老孫頭，大名孫德旺，縣衙賬房，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
正蹲在角落里用手指沾口水翻賬本。
聽到沈安看過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人，兩千貫，擱咱縣里，夠買兩百畝上等田了?！?br>沈安：“那咱縣衙現(xiàn)在有多少錢？”
老孫頭翻開賬本最后一頁。
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上面的數(shù)字。
“三貫。”
沈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
“三貫。”老孫頭把賬本遞過來，“就是三千文銅錢，俺數(shù)了三遍，一文不多一文不少?！?br>三貫。
兩千貫。
三個月。
沈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現(xiàn)在特別想給那個把他弄穿越的老天爺寫一封投訴信。
穿就穿吧，穿成個王爺不行嗎？
穿成個富商也湊合。
偏偏給他穿成一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破縣令。
**第三天，就面臨流放危機(jī)。
大四畢業(yè)**掛了歷史，以為人生最慘的事莫過于此。
現(xiàn)在看來，那只是開胃菜。
“大人，您臉色不太好?！崩蠈O頭小心翼翼地說，“要不俺去給您倒碗水？”
“不用。”沈安睜開眼，“帶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轉(zhuǎn)？轉(zhuǎn)哪兒？”
“縣城，我好歹是縣令，連自己管的地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老孫頭猶豫了一下。
“大人，外面不太好看。”
“再不好看也得去看看?！?br>出了縣衙大門，沈安就后悔了。
老孫頭說“不太好看”，是真的客氣了。
青石縣的主街，說是街，其實就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
寬不過兩丈，下過雨之后泥濘能沒過腳踝。
街兩邊的房子，十間塌了六間。
剩下的四間也搖搖欲墜，門板上貼著封條，或者干脆沒有門板。
最熱鬧的鋪?zhàn)邮且患壹Z鋪。
門口排著十來個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補(bǔ)丁摞補(bǔ)丁。
路邊的墻根底下，蜷縮著幾個流民。
眼神空洞。
像是活著，但又沒完全活著。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光著腳跑過去，手里攥著半個黑饅頭。
身后跟著一條同樣瘦骨嶙峋的黃狗。
沈安停下腳步。
他是學(xué)經(jīng)濟(jì)的，雖然學(xué)得不怎么樣，但基本的判斷力還有。
這個縣，不是窮的問題。
是快死了。
“老孫頭?！?br>“哎，大人?！?br>“這縣里有多少人？”
老孫頭撓了撓頭。
“前年州府報上去的數(shù)是三千二百戶?！?br>“但這兩年逃了不少，俺尋思現(xiàn)在能有兩千戶就不錯了?！?br>“逃去哪了？”
“哪都有，有往北的，往洛陽的，也有往關(guān)中走的?！?br>老孫頭嘆了口氣。
“咱這地方，土地貧瘠，前些年又打仗，壯勞力死了大半。”
“剩下的人種地交完租就沒什么余糧了，碰上個災(zāi)年，那就只能跑了?！?br>沈安看著那個抱著黑饅頭的孩子，沒說話。
老孫頭以為他被嚇著了，連忙寬慰。
“大人，其實也不是沒辦法。”
“您看隔壁永安縣的李縣令，人家就是跟州府商量，把稅銀往后推了一年。”
“雖然利息加了三成，但好歹人沒事?！?br>“往后推一年，利息加三成？”沈安算了一下，“那就是兩千六百貫？”
“恁算得真快?！?br>“然后呢？一年后還是湊不出來呢？”
老孫頭張了張嘴，沒接話。
因為答案他們都知道。
湊不出來，流放，或者更慘。
沈安站在街中間。
四周是破敗的房屋、麻木的流民。
他忽然覺得有點(diǎn)好笑。
**不及格就穿越。
穿越了當(dāng)窮縣令。
窮縣令還欠著兩千貫稅銀。
三個月還不上就流放嶺南。
這是什么地獄開局？
“大人?！崩蠈O頭湊過來，壓低聲音，“俺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br>“前兩任縣令都是這么走的。”
“第一個撐了八個月，第二個撐了半年?！?br>“恁要是實在覺得為難，早做打算也不是不行。”
“什么意思？”
“跑唄。”老孫頭的聲音更低了，“趁張刺史還沒派人來催，收拾收拾細(xì)軟往南走，換個身份，好歹能保條命?！?br>沈安看了他一眼。
老孫頭的眼神是真誠的，他是真的在給他出主意。
一個老吏員，見過兩任縣令**，對這地方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
能對新縣令說出“跑”這個字，說明他是真把沈安當(dāng)自己人。
沈安又看了一眼街上那個光腳的孩子。
孩子蹲在墻根底下，把黑饅頭掰成兩半。
一半自己啃。
一半喂狗。
“老孫頭?！?br>“哎?！?br>“你說實話，這兩千貫，有可能湊齊嗎？”
老孫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diǎn)同情，帶著點(diǎn)無奈。
“俺跟大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崩蠈O頭湊過來，“前任王縣令來的時候也問了俺這句話，俺當(dāng)時說的是難?！?br>“現(xiàn)在俺跟您說，不是難，是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