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滑過。

林景聰?shù)綕h東已經(jīng)二十多天了。

二十天的時間里，他主持召開了三次省**常務會議，聽取了省***、財政廳、工信廳、商務廳等十幾個主要經(jīng)濟部門的工作匯報，審閱了近三年的省**工作報告、全省國民經(jīng)濟和社會發(fā)展計劃執(zhí)行情況報告、省級預算執(zhí)行情況報告，以及各地市提交的年度工作總結(jié)和發(fā)展規(guī)劃。

每天的工作時間從早上八點一直到晚上十一二點，中午最多瞇上二十分鐘，連周末都沒有休息過。

這種工作強度，讓省**辦公廳的很多人都暗暗咋舌。

這天傍晚，省**大樓八樓的**辦公室里，林景聰正伏在辦公桌前審閱一份關于漢東省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升級的調(diào)研報告。

報告是省***提交的，洋洋灑灑四五十頁，分析了漢東省產(chǎn)業(yè)結(jié)構存在的問題，提出了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升級的目標、路徑和**建議。林景聰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紅筆在空白處寫下批注意見，偶爾還停下來思索片刻，然后繼續(xù)往下看。

忽然，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林景聰?shù)墓P尖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部鮮黑色的電話機上。

林景聰放下鋼筆，伸手拿起聽筒。

“喂？”

“林**，**，我是省檢察院的季昌明?！?br>
“昌明同志，你好。這么晚了還打電話過來，有什么急事？”

“林**，有件事需要向您和省委匯報，涉及京州市副市長、光明區(qū)區(qū)委**丁義珍同志的情況。您看您什么時候有時間，我過去當面匯報？”

林景聰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丁義珍。

“昌明同志，你現(xiàn)在過來吧，直接到省委小會議室?！?br>
“好的，林**，我馬上過去?！?br>
電話掛斷了。

林景聰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深的暮色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辦公桌上的呼叫按鈕。

十幾秒鐘后，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br>
門開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周安，林景聰最終選定的秘書。

周安今年三十二歲，中央財經(jīng)大學金融專業(yè)本科畢業(yè)，后又考取了京州大學的經(jīng)濟學碩士研究生。他在省財政廳工作了五年，從科員做起，歷任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因為工作表現(xiàn)出色，去年被遴選到省**辦公廳。

“小周，你通知一下高育良**和李達康**，請他們半小時后到省委小會議室開會?！?br>
“好的，**。”

周安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林景聰坐在辦公桌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還沒有看完的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調(diào)研報告，然后將它合上，整整齊齊地放在辦公桌的一角。

省委小會議室在省委大樓的三層，是一間能容納十人左右的中型會議室，主要用于省委**之間的小范圍溝通和各系統(tǒng)之間的協(xié)調(diào)會議。

林景聰推門進去的時候，高育良已經(jīng)在了。

高育良見林景聰進來，便站起身來，說：“林**來了?！?br>
祁同偉也跟著站了起來：“林**?！?br>
林景聰快步走進來，點了點頭，然后走到正中間的主位前，當仁不讓地坐了下來。

在高育良家里做客的時候，他可以叫“老師”，可以以學生的身份跟老師推心置腹地聊天，可以在飯桌上隨意地談天說地。

但在正式的省委會議上，他是省委***、代**，是省委班子的二號人物，是漢東省人民**的負責人。在****沙瑞金還在下面調(diào)研、沒有回來主持工作的情況下，他是省委班子里職務最高的領導，主持今天的會議是他的職責所在。

主次之分，公私之別，林景聰分得很清楚。

高育良看著林景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欣賞。

三人在會議室里坐定，周安給林景聰?shù)沽吮?，退到會議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候。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林景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然后落在高育良身上，隨口問道：“老師，同偉廳長怎么也過來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同偉剛才到我辦公室匯報工作，我尋思著你突然召集開會，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發(fā)生，萬一涉及到需要**廳配合的地方，他在這里也方便?！?br>
林景聰點了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也好，**廳的同志在場，有些需要配合的工作可以現(xiàn)場敲定，省得來回折騰?！?br>
“林**，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林景聰正要開口回答，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高**?！崩钸_康朝林景聰和高育良分別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達康同志來了，坐吧。”林景聰抬手示意了一下高育良對面的位置。

李達康拉開椅子，干脆利落地坐了下來。

林景聰見人到齊了，便開誠布公地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剛才省檢察院的季昌明檢察長給我打來電話，說有重要事情要向省委匯報，涉及到京州市的副市長、光明區(qū)區(qū)委**丁義珍同志的情況。具體是什么事情，他在電話里沒有細說，所以我就把育良**和達康同志請來了，我們一起聽一聽?！?br>
他頓了頓，掃了高育良和李達康一眼：“昌明同志馬上就到，具體的事情，等他到了再細說吧。”

高育良和李達康同時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兩人都沒有再追問，會議室里暫時安靜了下來。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轉(zhuǎn)向林景聰：“對了，林**，聽說省**辦公廳的孟慶國同志申請調(diào)任省交通廳副廳長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是這么回事。孟慶國同志找我的時候說，他在機關待得時間太長了，想下去干點實事，到交通廳去，那邊項目多、事情多，能實實在在地為老百姓辦點事。我覺得他這個想法很好，干部嘛，不能總待在機關單位里，還是要到基層去、到一線去，到最能接觸實際、最能解決問題的地方去?！?br>
他頓了一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繼續(xù)說：“我已經(jīng)原則上同意了。等沙**調(diào)研回來，就開**會研究這件事，走一下程序?！?br>
高育良聽了，連連點頭：“好事，好事啊。孟慶國同志有這個想法，說明他思想上還是有追求的。機關待久了確實容易產(chǎn)生惰性，能主動要求下去，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勇氣的?！?br>
李達康坐在對面，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一直沒有插話。

但在這張平靜的面孔之下，李達康的腦子轉(zhuǎn)得一點都不慢。

孟慶國申請調(diào)任省交通廳副廳長的消息，李達康在一個多星期前就已經(jīng)聽說了。省委**們雖然不會整天打聽這些事，但消息總會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他們耳朵里。

李達康聽說的版本是這樣的，孟慶國給林景聰選秘書，第一批送了四個人上去，四個人的簡歷放在一起，清一色的漢東大學畢業(yè)，林景聰看了一眼就讓重新選，然后就出了孟慶國申請調(diào)離的事情。

表面上看，這兩件事之間沒有任何因果關系，但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都清楚，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因果關系才怪。

李達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將茶杯穩(wěn)穩(wěn)地放回桌面上，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林景聰和高育良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他心里在琢磨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林景聰這番作為，是不是表明了他和“漢大幫”不是一路人？

林景聰是漢東大學畢業(yè)的，這是事實，改變不了。他跟高育良有師生之誼，這層關系也擺在那里，抹不掉。但從他到任之后的一系列表現(xiàn)來看，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要投向“漢大幫”懷抱的跡象。恰恰相反，他在刻意保持距離。

林景聰選秘書的時候，第一批清一色漢東大學的人選被他否了，最終選了一個中央財經(jīng)大學畢業(yè)、沒有漢東大學**的周安。

最起碼，林景聰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就站到“漢大幫”的隊伍里去。至于他以后會不會跟“漢大幫”走近、會在什么情況下跟“漢大幫”走近，那是以后的事情，需要另作觀察。但至少在當前這個階段，在沙瑞金還在下面調(diào)研、漢東省的**格局還沒有完全明朗的情況下，林景聰選擇了一條相對獨立、相對超脫的路。

這對李達康來說，無疑是一個令人放心的信號。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仿佛剛才聊的真的只是一件跟他無關緊要的人事調(diào)整。

但他的心里，早就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不知道多少遍。

孟慶國申請調(diào)離，是高育良意料之中的事情。從林景聰拒絕那四個秘書候選人的那一刻起，高育良就預見到了孟慶國的結(jié)局。一個新來的**，不可能容忍一個連領導意圖都摸不準，甚至可能給自己下套的辦公廳主任在自己身邊待太久。

孟慶國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林景聰對他動手之前，自己主動協(xié)調(diào)了位置，申請調(diào)離，給自己留了一條體面的退路。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季昌明走了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

“林**，高**，李**?！奔静饕灰淮蜻^招呼。

“昌明同志來了，坐吧?！?br>
季昌明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陳海在他旁邊坐下。

林景聰靠進椅背里，目光平和地看著季昌明：“昌明同志，你說有重要事情要匯報，我跟育良**、達康同志都在這了，你說吧?！?br>
季昌明微微欠身，然后側(cè)過頭看了陳海一眼：“陳海同志，你把情況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吧。”

陳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挺直了腰板，然后開口說道：“林**，高**，李**，情況是這樣的——”

“今天下午，最高檢反貪**查處了國土資源部的一位處長。這位處長牽扯出了京州市副市長、光明區(qū)區(qū)委**丁義珍同志的情況，說丁義珍同志在光明區(qū)的一些項目中涉嫌收受賄賂。最高檢反貪**通知我們省檢察院反貪局，希望我們協(xié)助最高檢，將丁義珍同志拘留起來，以便進一步調(diào)查。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安排人手在盯著了，隨時可以采取行動?！?br>
陳海說完，坐了下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