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單號------------------------------------------ 子時，單號，楊柳巷23號。。門縫里露出一只女人的眼睛，布滿血絲，瞳仁黑得像兩個洞?！澳愕耐赓u?！彼汛舆f過去。。她的手扣在門邊，指甲發(fā)烏，指節(jié)蒼白，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你進來?！薄煾刚f過，不該進的門別進。但他聞到了——門縫里滲出來的氣息，不是霉味，是鬼氣。很濃。師父還說過，聞到了就不能當沒聞到。。，茶幾上點著兩根白蠟燭，中間擺著半碗生米。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蜷在沙發(fā)上，蓋著三層被子，嘴唇發(fā)紫，印堂發(fā)青。眼睛半睜著，眼珠在眼皮底下飛快轉(zhuǎn)動，像被困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里，跑不出去?！八俏遗畠骸！迸苏驹谒砗?，聲音很平，“三天了。叫不醒，掐不醒。醫(yī)院的機器查不出毛病?！?。女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縷頭發(fā)——她自己的。這是被拖進夢里的壓床煞，普通的鬼壓床不會這樣。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冰得像一塊在冰箱里凍了三天的鐵?！按差^那面鏡子，”他站起來，指了指正對著床的那面老式穿衣鏡，“對著床放了多久？搬進來就有。房東說不讓拆?！薄Ｋ麖耐馓變?nèi)袋掏出一個小布袋——一截黃紙、一小塊朱砂、一支掉了筆帽的舊毛筆。這是他隨身帶的應急套裝。但真正的畫符，規(guī)矩比這復雜得多：要凈心、凈身、凈手、漱口，要備香燭祭物，要對筆墨紙硯念咒敕令。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有，女孩也等不了。“太乙救苦符”——最基礎(chǔ)的驅(qū)邪安魂符，黃符就能對付。但問題是，他缺的不只是香燭。他蹲在那里，手指懸在黃紙上方，遲遲沒有落筆?！皷|西”，已經(jīng)不只是壓床煞了。它在吃這個女孩的意識，像一條蛇纏住了獵物的脖子，越收越緊。黃符鎮(zhèn)不住它。
他咬了咬牙，把右手食指伸進嘴里，用力咬破。血珠滲出來，他用血代替朱砂，指尖代替毛筆，在黃紙上落筆。師父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血符。血是精氣所聚，用血畫符等于拿命在填。但女孩最多還能撐到明天中午，到時候就算畫了符也救不回來。
他閉上眼，左手掐了一個簡單的訣，心里快速默念：“太乙救苦，天尊拔度?；隁w魂路，魂歸魂途。急急如律令——”
第一筆。符頭起勢。血洇開的速度比朱砂快，他必須比其他時候更快、更穩(wěn)。這一年來他在出租屋里練了不下三百次，閉著眼睛也能畫。但這次不一樣——血是熱的，每畫一筆，指尖就像被人拽著經(jīng)脈往外抽。
第二筆。符身中段，最復雜的一節(jié)，需要同時引“日君氣”和“月君氣”在符中交匯。左手要按住黃紙，他只能靠念力強行導引。一陣眩暈襲來，視線邊緣開始發(fā)黑。
第三筆。符膽。全符最關(guān)鍵的一筆。陳九深吸一口氣，把所有力氣聚到指尖——
“哥——”
一聲尖銳的童音在耳邊炸開。
陳九猛地睜眼。沙發(fā)上的女孩不知什么時候坐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直直地盯著他。嘴在動，但聲音不是她的——又尖又啞，像從一個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音：“哥，你別畫了。你畫不完的?！?br>陳九沒理。手指落下最后一劃。但在落筆的瞬間，他看見那道血的邊緣被什么東西撬開了——煞氣太強，黃紙兜不住。符紋在紙上裂開一道縫，像一張無聲咧開的嘴。
廢了。
他停了手，血從指尖滴下來，洇濕了黃紙的一角。
女孩歪著頭看他，嘴角慢慢咧開一個不該屬于她的弧度：“你看，我說了你畫不完。”
女人在旁邊捂住了嘴，渾身發(fā)抖。
陳九把那張廢掉的黃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站起來。他看了一眼窗外——農(nóng)歷十七，月圓剛過。畫紫符的最佳時辰已經(jīng)錯過了。辰州朱砂、雷擊棗木筆、八年以上的公雞血，他一樣都沒有。
“今晚確實畫不完。”他把外賣放在茶幾上，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女孩在背后笑起來——成年女人的笑聲，沙啞、悠長，像在嘲笑，又像在期待。
陳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但我明天來?！?br>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笑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的呢喃，像有人在耳邊吹氣：“好……我等你……”
陳九走進巷口。農(nóng)歷十七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舊城區(qū)密密麻麻的電線上面，像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備注叫“老趙”的號碼，發(fā)了一條消息：“辰州朱砂，幫我找。”
對面秒回：“多少？”
陳九看了一眼月亮，打了兩個字：“三斤?！?br>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跨上電動車。凌晨一點半，新訂單的提示音又響了——他低頭一看：楊柳巷17號。備注欄里只有一行字：“我兒子三天沒出門了?！?br>陳九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他擰動車鑰匙，車燈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小巷。
“又來？”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電動車駛?cè)胍股?。后視鏡里，23號三樓的窗口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點了一根蠟燭。
又滅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