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們的世界------------------------------------------“光明，一直是我們所渴求的東西?！?，這個世界原本是有“白天”一說的?！?，世界就一直是昏昏沉沉的黑暗。，窗板永遠釘?shù)脟绹缹崒?，唯一的光來自桌上那盞老舊的燭龍?zhí)釤?。，總愛扒著桌子沿，指尖差點碰上火苗。，掌心有練劍磨出的厚繭，暖得很。“爸爸，什么是白天??？”，劍刃映著燈光亮得晃眼。，他從前是鎮(zhèn)防隊的劍士。，目光深深看向釘死的窗板。，風刮過石縫發(fā)出嗚嗚的響，像是怪物在哭。，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講一個很遠很遠的夢?！鞍滋彀?，就是一盞能照亮整個世界的燭龍?zhí)釤?。它掛在天上，會亮很久很久，照得大地暖烘烘的，草會綠，花會開，莊稼能長得比人還高?！?br>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那時候不用提燈也能走路，不用怕角落里藏著怪物，孩子們可以在街上跑，不用躲在石屋里?！?br>我聽得眼睛發(fā)亮，扒著他的胳膊晃：“哇！那么亮的燈，一定要很多很多血液吧？燭龍先生會不會痛??？”
父親笑了，笑聲震得胸腔嗡嗡響。
他把我抱起來放在膝頭，暖光落在我們兩人臉上。
“當然會痛啊?？墒菭T龍大人愛我們，愛整個人類，他是個無私的家伙呢?！?br>“那爸爸！”我攥著他的衣領，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以后也要成為燭龍大人那樣的男人！我也要照亮好多好多地方！”
他低頭看我，眼里盛著燈的光，像盛著星星。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父子倆就那樣靜靜坐著，看提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把黑暗擋在一屋之外。
……
那是我這輩子最安穩(wěn)的一段日子。
我以為只要有父親在，有提燈在，黑暗就永遠闖不進來。
直到那天晚上。
……
我練了一天劍，累得渾身酸疼，磨磨蹭蹭蹭到父親身邊。
小手緊攥著他的衣領，可憐巴巴抬頭：“爸爸，我今天可以不練武嗎？”
話剛說完，我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就飛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墻上。
劇痛從后背蔓延開來，我懵懵地抬頭，看見父親提劍站在原地，劍鋒冷得像冰，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
“可惡的怪物，竟敢偽裝成我的兒子。受死！”
劍刃劈過來的風刮得臉疼，我嚇得縮在墻角哭，喊著“爸爸是我”。
可父親根本不聽，劍招又快又狠，直到劍鋒擦過我胳膊，帶出一點血珠，他動作猛地一頓。
紅光在我胳膊上慢慢褪去。
那是污染的痕跡。
“……青焚？”
父親的劍“哐當”掉在地上。
他沖過來把我抱起來，手都在抖，一遍遍地擦我胳膊上的血，聲音啞得厲害：“對不起，爸爸沒看清……對不起?！?br>那天晚上他抱著我坐了一夜。
我才知道，永夜里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怪物的尖牙和利爪，而是它們會變成你最熟悉的人，在你放下防備的時候，一口咬斷你的喉嚨。
可我那時候還不懂，比怪物更冷的，是人心。
大概半個月后，一隊異鄉(xiāng)商隊逃難到了小鎮(zhèn)。
他們說身后有怪物，懇求父親收留他們一晚。
父親心善，把儲物間收拾出來給他們住，還分了半袋干糧。
那些人千恩萬謝，領頭的刀疤臉遞過來半包煙，笑得一臉憨厚。
我那時候還小，只覺得這些人眼神不對，看我們家提燈的樣子，像餓狼看見了肉。
變故發(fā)生在后半夜。
我被槍聲驚醒的時候，屋子里已經(jīng)滿是血腥味。
我光著腳沖出去，看見父親倒在血泊里，胸口是兩個焦黑的彈孔。
那隊商人提著燈站在旁邊，刀疤臉手里拎著槍，正指揮人翻我們家的柜子，找存起來的燭龍血。
他們不是逃難的。是沖著我們家的提燈和存血來的。
“爸爸！”
我紅著眼沖上去，卻被旁邊的人一腳踹倒在地。
冰冷的鐵鏈拷上我的脖子和四肢，沉甸甸地拽著我往門外拖。
我掙扎著回頭看，父親的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眼睛睜著，望著我在的方向。
我被帶到了鎮(zhèn)中心的廣場上。那里已經(jīng)關了好多人，老老少少擠在一起，哭喊聲、罵聲響成一片。
沿路全是**，有鎮(zhèn)民的，也有商隊的。
他們不聽話的，當場就被一槍打死，**扔在路邊，等著黑暗慢慢把他們變成怪物。
“大哥！快點！我們快去倉庫！”
一個小弟慌慌張張跑過來，聲音都在抖。
他手里的燭龍?zhí)釤艋鹈缭絹碓饺?，最后“噗”的一聲，徹底滅了?br>詭異的寒意瞬間漫了上來。
沒有光的庇護，黑暗里的污染像潮水一樣往人骨頭縫里鉆。
我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暴露在黑暗里的人會被污染，最終變成惡心的怪物。
先是最前面那個小弟。他渾身開始發(fā)抖，皮膚下冒出密密麻麻的紅色斑點，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神慢慢變得渾濁。
他抓著自己的脖子嘶吼，身體以詭異的角度扭曲，不過十幾秒，就徹底失去了人形，變成了長著尖爪的腐化怪物。
“怪物?。　?br>人群炸開了鍋。
商隊的人開槍亂射，可沒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出現(xiàn)紅點。
提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嘶吼聲、哭喊聲、槍聲混在一起，整個廣場成了人間煉獄。
最先變成怪物的人瘋了一樣沖向庫房，那里存著全鎮(zhèn)最后的燭龍血。其他人趁著混亂四散奔逃，鐵鏈在地上撞得哐當響。
我咬著牙，借著混亂往石頭棱角上磨手腕上的鐵鏈，磨得皮開肉綻，終于“啪”的一聲掙斷了鎖鏈。
我往家跑。
一路上全是怪物，全是死人。
曾經(jīng)熟悉的鄰居、一起玩的伙伴，有的倒在地上變成了**，有的已經(jīng)長出了尖爪，在黑暗里嘶吼著追逐活人。
風里全是血腥味和**的氣息，我跑得肺都要炸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找爸爸。
可家里是空的。
地上只有一大攤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還有父親掉在地上的劍。**不見了。
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
我腿一軟，跪在了血泊里。
來不及悲傷，怪物已經(jīng)撞破了院門，嘶吼著沖了進來。
我后退著撞到桌子，胳膊上傳來一陣熟悉的*意。低頭看，手臂上已經(jīng)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是污染。
紅點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順著血管往上爬，像有蟲子在皮膚底下鉆。
恐慌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我，我渾身發(fā)抖。
我還有愿望沒實現(xiàn)。
還有老爸的仇沒報。
我不能死……不能變成那種不人不鬼的東西。
就在這時，桌上的燭龍?zhí)釤敉蝗涣亮恕?br>不是很耀眼的光，暖融融的，像父親的手掌。
它安安靜靜地燃著，微弱的光芒落在我胳膊上，那些瘋狂蔓延的紅色光點一碰到光，就像冰雪遇了暖陽，飛快地退了下去。
麻*感漸漸消失，皮膚重新變回了正常的顏色。
我盯著那盞燈，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父親騙了我。
哪里有什么掛在天上的燈，哪里有什么無私的燭龍大人。
這個世界上，能救你的只有光，而光，要用血來換。
我把父親的劍背在身上，灌滿了剩下的半壺燭龍血，提著那盞舊提燈，推開了家門。
外面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是數(shù)不清的怪物和瘋子。
逃亡的路上，我看見了太多東西。
變成怪物的人類、矮人、獸人在黑暗里互相廝殺，曾經(jīng)的盟友為了半袋血就能拔刀相向，有人抱著熄滅的提燈蹲在角落里哭，哭著哭著就變成了怪物。
文明碎得像玻璃渣，道德、善良、恩情，在永夜里一文不值。
我唾棄父親講的童話。
哪有什么太陽，不過是哄小孩子的童話故事罷了。
這個世界能驅散黑暗的，從來只有血。真正的、滾燙的燭龍之血。
我攥緊了手里的提燈，踩著碎尸和雜草，一步一步往黑暗深處走。
風很大，刮得人臉疼。
就在這時，我忽然看見，很遠很遠的丘陵方向，有一點微弱的光。
在沉沉的暗夜里，它亮得像一顆不會滅的星。
跟著我一起去的，還有零星幾個怪物。
這，就是我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