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叫人”，冰涼的觸感順著單薄的帆布鞋底蔓延上來，讓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腳趾，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干凈得近乎疏離。這座別墅大得像個迷宮，黑與白的主色調(diào)從天花板一直鋪陳到腳下，連墻壁上掛著的畫框都是極簡的線條，沒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仿佛整個空間都被抽走了溫度，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打得一絲不茍，襯得他脖頸的線條愈發(fā)修長，鏡片后的眼睛是狹長的鳳丹眼，眼尾微微上挑，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像覆著一層薄冰，透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最多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是近乎冷白的色調(diào)，下頜線清晰利落，唇色很淡，緊抿著的時候，唇峰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疏離感
若不是那輪椅太過扎眼，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個大學(xué)里剛出站的年輕教授，而非一個需要依賴輪椅出行的人

“念念”

沈修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熟稔

沈念回過神，看向身邊的叔叔

沈修瑾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fā)打理得整整齊齊，眼角的細(xì)紋在笑起來的時候會變得明顯，他總是在笑，尤其是對著她的時候，仿佛要把她過去十幾年里缺失的所有溫柔都一次性補回來

可此刻，沈修瑾的笑容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拍了拍沈念的后背，又朝輪椅上的男人抬了抬下巴，低聲解釋

“這是叔叔的朋友，肢體行動和出聲上有點困難，你待會兒跟他相處的時候，不用太拘謹(jǐn)，也不用刻意找話題”

沈念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能感覺到馬嘉祺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不重，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能把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她有些局促，張了張嘴，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哥哥好”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屋子里過于安靜的空氣

馬嘉祺沒有回應(yīng)，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了窗外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因為是深秋，草葉已經(jīng)泛黃，顯得有些蕭索

他的側(cè)臉在光線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一幅精心繪制卻未完成的素描，帶著留白的疏離

沈修瑾卻在這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哪能是哥哥呢”

沈念一愣，抬頭看向叔叔

沈修瑾的目光轉(zhuǎn)向輪椅上的男人，語氣鄭重了幾分，卻依舊溫和：

“叫小叔”

小叔？

這兩個字像一顆被凍硬的石子，狠狠砸進沈念的喉嚨里，讓她瞬間**

她看向馬嘉祺，對方似乎對這個稱呼毫無反應(yīng)，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仿佛他們談?wù)摰氖翘鞖猓且粋€足以顛覆她人生的身份

怎么會是小叔？

沈念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她想起半個月前，沈修瑾跟她說自已要結(jié)婚了，語氣里是她從未見過期待

她當(dāng)時是真心為叔叔高興的，甚至笨拙地織了一條圍巾當(dāng)賀禮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叔叔結(jié)婚后，要把她托付的人，竟然是這樣一個年輕得過分，沉默得像影子一樣的男人，而且，是以“小叔”這樣的名義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茫然和抗拒幾乎要溢出來

沈修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她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道

“念念聽話，剛才怎么答應(yīng)叔叔的？”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馬嘉祺安靜的身影，聲音更輕了些

“叔叔的朋友之前出過車禍后，不光腿站不起來了，連話也說不了，家里人又不待見他，一個人住在這里，其實挺孤單的，你來了，或許能互相有個照應(yīng)”

沈念沒說話，她能理解沈修瑾的難處，叔叔對她已經(jīng)仁至義盡，她沒有資格再要求什么，只是“小叔”這兩個字，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發(fā)疼

馬嘉祺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動，他拿起放在手邊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了幾下，然后將屏幕轉(zhuǎn)向沈修瑾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不用勉強她改稱呼

字體是系統(tǒng)自帶的宋體，規(guī)規(guī)矩矩，沒有任何情緒

沈修瑾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沈念緊繃的側(cè)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轉(zhuǎn)身走到馬嘉祺身邊，低聲說了些什么

沈念離得遠(yuǎn)，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看到沈修瑾的語氣很誠懇，偶爾會指一指她，像是在介紹她的情況

馬嘉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會輕輕點點頭，那聲音極輕，像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不仔細(xì)聽幾乎會忽略過去

過了一會兒，馬嘉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一直候在旁邊的管家見狀，上前一步，輕輕推著輪椅，往書房的方向去了，輪椅滑動時發(fā)出輕微的“咕?！甭?，在這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直到那聲音消失在樓梯拐角，客廳里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寂靜

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歡她在這里？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瞬間在沈念心里生根發(fā)芽，也是，誰會愿意平白無故地接納一個陌生人，還是以“侄女”這樣尷尬的身份？他不過是看在沈修瑾的面子上，做個順?biāo)饲榱T了

“念念如果想叔叔的話，叔叔會永遠(yuǎn)歡迎你回家”

回家，她的家，早就物是人非了。

沈修瑾手里拿著一個娃娃，很精致，沈念接過，抱得很緊

沈修瑾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眼里滿是不舍，看著沈修瑾的身影消失在玄關(guān)，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帶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將她和過去的生活隔絕開來

偌大的別墅里，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一個在書房里，不知性情的“小叔”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鑰匙，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頭，茫然地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家”

黑白的裝修，空曠的房間，沒有任何生氣，沒有媽媽以前最喜歡的向日葵，沒有爸爸（雖然那個男人不配被稱為爸爸）醉酒后摔碎的啤酒瓶，甚至沒有一點煙火氣

這里干凈得像個樣板間，卻唯獨不像個家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夏天

兩年前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酒精和汗水混合的酸腐氣味，沈念蜷縮在房間角落的衣柜里，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已的耳朵，卻依舊擋不住客廳里傳來的咒罵聲和摔砸聲

“你個賤婦人！敢藏錢？是不是想給哪個野男人？！”

男人的聲音嘶啞而暴怒，是她的父親沈建明

“那是給念念交學(xué)費的錢！你放手”

林慧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隱忍的痛呼

“沈建明，你放過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放過你？誰放過我？！我輸了錢，你就想方設(shè)法的想跑？要不是你們這對災(zāi)星，我早就當(dāng)上老爺了”

緊接著是更激烈的爭吵和東西破碎的聲音

沈念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敢出去，也沒能力去保護媽媽

這樣的場景，在她記事起就不斷上演，沈建明是個徹頭徹尾的酒鬼加賭徒，清醒的時候少，醉著的時候多

喝醉了，就對著媽媽拳打腳踢，罵罵咧咧

林慧總是默默忍受，為了她，為了自已還沒有出人頭地的女兒，一次又一次地原諒這個**

可那天，母親似乎是真的忍到了極限

第二天早上，沈念從衣柜里爬出來的時候，客廳一片狼藉。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紅腫，臉上帶著清晰的淤青，手里卻拿著一份擬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

“念念”

母親的聲音很疲憊，卻異常堅定

“媽媽，要走了”

沈念當(dāng)時只有十五歲，她拉著母親的衣角，眼淚不停地掉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不是的，念念”

林慧抱著她，眼淚也掉了下來

“過幾天媽媽就來接你好不好？”

沈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以為媽媽很快就會回來，卻沒想到，離婚官司打了整整三個月

父親沈建明為了多分財產(chǎn)，甚至不肯放棄她的撫養(yǎng)權(quán)，他知道林慧最在乎的就是她

最終，**把她判給了父親。

林慧離開的那天，沒有來見她，只托人轉(zhuǎn)來了一個娃娃，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沈念抱著娃娃，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坐了一天，直到天黑透了，爸爸又出去賭錢了，才敢放聲大哭

沒有了媽**庇護，爸爸的脾氣變本加厲，他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撒在她身上，喝醉了就罵她是“拖油瓶”，是“喪門星”

家里的錢很快就被他賭光了，連她的學(xué)費都被拿去還了賭債

沈念開始學(xué)著自已做飯，自已洗衣服，放學(xué)路上撿塑料瓶換零花錢買作業(yè)本

她最怕的就是放學(xué)回家，怕看到父親醉醺醺地躺在沙發(fā)上，更怕他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

高二上半學(xué)期的一天，她放學(xué)回家，發(fā)現(xiàn)家里被翻得亂七八糟

鄰居告訴她，沈建明因為沒錢**，晚上去**，被**抓了

那一刻，沈念沒有感覺到絲毫悲傷，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麻木，或者是....高興

就在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時候，沈修瑾找到了她

沈修瑾是父親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叔叔。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主管，一直未婚

沈念以前見過他幾次，印象里，他總是穿著干凈的襯衫，說話溫和，眼神里帶著一種與這個家格格不入的穩(wěn)重

沈修瑾把她從那個充滿霉味的出租屋里接了出來，帶她去吃了一頓她從未吃過的西餐，然后把她帶回了自已住的公寓

“以后這就是你的家”

沈修瑾看著她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腕，眼神里滿是心疼

“有叔叔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那是沈念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家庭的溫暖

沈修瑾雖然話不多，卻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會記得她不吃香菜，會在她來例假的時候默默給她準(zhǔn)備好紅糖姜茶，會在她晚上做噩夢哭醒時，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他給她轉(zhuǎn)學(xué)，送她去最好的補習(xí)班，把她從那個陰暗的泥沼里拉了出來，讓她重新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穿著干凈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課

沈念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她甚至開始依賴沈修瑾，把他當(dāng)成了唯一的親人

直到半個月前，沈修瑾告訴她，他要結(jié)婚了

沈念當(dāng)時是真心為他高興的，她知道叔叔一個人過了很多年，能找到一個相伴一生的人，是好事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依賴他了

叔叔有了自已的家庭，她這個“侄女”，終究是個外人

“念念”

沈修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把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媽現(xiàn)在的地址，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去找她”

沈念捏著那張紙條，手指微微顫抖

她想媽媽嗎？

想

可她更怕，怕看到媽媽已經(jīng)有了新的生活，怕自已的出現(xiàn)會打擾到她

猶豫了好幾天，她還是趁著周末，按照地址找了過去

那是一個環(huán)境不錯的小區(qū)，她站在樓下，看到陽臺上掛著男人的襯衫

她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傍晚，才看到母親林慧提著垃圾袋出來

兩年不見，母親胖了些，臉色紅潤，看起來過得確實不錯，只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

“念....念念？”

林慧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媽媽”

沈念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卻只化作這兩個字

“怎么自已跑過來了，**爸呢？”

她的聲音有點抖，抱著她在哭訴她的不容易，沈念沒看到林慧的悲傷，也輕輕抱住了她，她不想松手，不想林慧離開，不知過了多久，她剛想說出那句回家，林慧的手機就響了

是她現(xiàn)在的老公，林慧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一邊，從錢包里掏出五千元現(xiàn)金，塞進她手里

“這錢你拿著，去買點好吃的和漂亮衣服”

她明白了媽**意思，媽媽似乎，不能留她在身邊，她已經(jīng)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能毀了媽**幸福

她的語氣很急促，像是怕被誰看到

沈念看著手里的錢，又看了看母親躲閃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把錢塞了回去，搖了搖頭

“我不缺錢，就是來看看你，爸爸這些年有在好好的照顧我，不用擔(dān)心我”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跑，不敢再回頭，她怕看到母親臉上的愧疚，更怕自已忍不住哭出來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

母親有了新的家庭，叔叔也要有新的生活，只有她，像一顆被遺棄的棋子，不知道該落往何處

回到沈修瑾的公寓時，她眼睛紅紅，。沈修瑾什么也沒問，只是給她熱了一杯牛奶，然后告訴她

“叔叔不會不管你的，總會有你安身的地方”

沈念當(dāng)時已經(jīng)沒有力氣去問為什么，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她以為，所謂的“安身之地”，不過是寄人籬下的權(quán)宜之計，卻沒想到，等待她的，是“小叔”這樣一個荒唐的身份

——

“沈小姐，您的行李我已經(jīng)幫您送到房間了，您需要現(xiàn)在上去看看嗎？”

管家的聲音打斷了沈念的回憶，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恭敬地看著她

管家姓李，是馬嘉祺家里最了解馬嘉祺的人，沈修瑾剛才介紹過

“謝謝”

沈念定了定神，攥著鑰匙，跟著李叔往二樓走去

樓梯是旋轉(zhuǎn)式的，扶手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二樓的走廊同樣是黑白配色，墻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沈念看不懂畫的是什么，只覺得線條凌厲，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最東邊的房間門是打開的，李叔在門口停下腳步

“先生交代過，您有什么需要，隨時可以告訴我，晚餐六點準(zhǔn)時開”

“謝謝”

沈念低聲道

李叔點點頭，沒有多言，轉(zhuǎn)身離開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沈念終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備，無力地靠在門板上，她環(huán)顧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心里空落落的

這里很大，很干凈，很安靜，比她以前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好，卻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角落里放著她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行李箱，是沈修瑾去年給她買的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馬嘉祺的輪椅停在樓下，他似乎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正仰頭看著天空，深秋的風(fēng)有點大，吹起他額前的碎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一個人坐在那里，背影單薄，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冷

沈念忽然想起沈修瑾跟她說過的話

馬嘉祺家境很好，在圈子里很有名，他從小就是天才，別人還在念大一的時候，他已經(jīng)跳級到大四了，還順便考了研

只不過有一次莫名出了一場車禍，他從那個時候就站不起來，說不了話了，他家里人思想嚴(yán)重，本來指望他繼承家業(yè)，結(jié)果他成了這樣，就開始不待見他

他還有個弟弟，性子叛逆得很，天天吵著要出家，家里亂成一團，馬嘉祺不喜歡吵，就自已搬出來了

叔叔說他會照顧自已的

沈念不知道“照顧”是什么概念

她看著樓下那個沉默的身影，只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他是天之驕子，哪怕身有殘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