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蒼瀾界,葉家議事大殿。
七十二盞長明燈將殿堂照得如同白晝。
葉震天端坐于正中央的紫金座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的左右兩側(cè),葉家七位嫡女依次排開。
大姐葉清霜一襲白衣,冷若冰霜。
而在大殿正中央,那個跪了整整三個時辰的少年,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葉臨淵。
葉家養(yǎng)子,名義上的圣子。
葉震天終于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葉臨淵,你自幼被葉家收養(yǎng),我葉震天待你如親子?!?br>
“你的一身修為,是葉家給的。你的至尊骨,也是葉家用靈藥喂養(yǎng)出來的。”
葉臨淵沒有抬頭,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待如親子?
七歲開始,他就是葉家的一條狗。
葉家七個姐姐,沒有一個正眼看過他。
大姐葉清霜曾當(dāng)眾說過——一個撿來的野種,也配叫我姐姐?
葉震天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如今,天明的荒古圣體正值突破的關(guān)鍵期,需要至尊骨作為引子。”
“看在葉家養(yǎng)育你多年的份上,今天你將至尊骨挖出來,交給天明。”
挖骨。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葉震天嘴里說出來,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葉臨淵終于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沒有眼淚的眼睛。
“家主大人。”他開口了,聲音干澀,“這是我的至尊骨。”
葉震天眉頭一皺:“沒有葉家,你哪來的至尊骨?”
“就是?!?br>
一道冰冷的女聲響起。
葉清霜從旁邊的侍女手中接過一柄寒光閃閃的骨刀,款步走上前來。
她的眼神淡漠,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廢品。
“葉臨淵,天明是天命之子,是葉家未來的希望。”
“你一個撿來的廢物,占著至尊骨也是浪費。不如成全了天明,也算你報答葉家的養(yǎng)育之恩?!?br>
骨刀被她丟在了地上。
當(dāng)啷一聲。
冰冷的刀刃在長明燈的映照下,閃著刺眼的白光。
葉臨淵低頭看著那把刀。
他認得這把刀。
小時候他獵了一頭妖獸回來,想給大姐做一件獸皮披風(fēng)。葉清霜將披風(fēng)扔進了火盆,說他碰過的東**。
那時候,她用的就是這把刀剔的獸骨。
“臨淵哥哥!”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偏殿傳來。
葉天明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拉著葉臨淵的衣袖,眼眶通紅。
“臨淵哥哥,我不要你的骨!你是葉家最好的哥哥,我怎么能用你的骨來突破?”
“父親大人,求您收回命令!我不突破了,我寧愿一輩子卡在瓶頸也不要臨淵哥哥的骨!”
葉清霜連忙上前扶住葉天明,心疼地拍著他的后背。
“天明,你別這樣,地上涼,先起來。”
“他不是什么哥哥,他只是葉家撿回來的一條狗?!?br>
她轉(zhuǎn)頭看向葉臨淵,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你看天明多懂事。你呢?連主動獻骨都做不到,你對得起葉家這些年喂你的飯嗎?”
葉臨淵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憤怒。
他在笑。
笑聲從低沉漸漸變得高昂,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哈哈哈哈——”
他猛地站了起來。
跪了三個時辰的膝蓋發(fā)出刺耳的骨響,他卻像是感受不到。
“好一個養(yǎng)育之恩!”
“好一個成全葉家!”
葉臨淵的笑聲在大殿中回蕩,震得長明燈的火苗都晃動起來。
他伸手指向葉清霜:
“葉清霜,七歲那年我被你推進寒潭,差點溺死,你說什么?你說給野種洗個澡?!?br>
他指向葉震天:
“葉震天,十二歲我在妖獸口中救下你,你回頭卻怪我沒保護好你的寶貝葉天明!”
“十六歲,我突破化神境,你們說我偷吃了葉家的大藥,罰我在冰牢里跪了三個月!”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我葉臨淵在葉家二十年,為葉家流過血,為葉家賣過命?!?br>
“結(jié)果呢?”
“你們要挖我的骨。要我自己把骨挖出來,雙手奉給一個連路都走不穩(wěn)的廢物?!?br>
葉天明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葉清霜的臉色更難看了:“放肆!你有什么資格說這些話?”
葉臨淵不再看她。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骨刀。
“不是要我的至尊骨嗎?”
“好。老子給你們?!?br>
話落。
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沉悶的骨裂聲在大殿中炸開。
葉臨淵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骨刀切入皮肉的聲音,清晰而刺耳。
一點。
一點。
他將自己胸口的皮肉剖開。
鮮血沿著他的衣襟往下淌,在白玉地磚上匯成一攤刺目的猩紅。
葉清霜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葉震天端坐的身體,手微微攥緊了扶手。
只有葉天明還跪在地上,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翹了一下。
葉臨淵將手伸進了自己的胸口。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劇痛而扭曲,額頭青筋暴起,但始終沒有發(fā)出一聲慘叫。
一塊金色的骨頭,被他生生從胸口扯了出來。
至尊骨。
骨頭上還連著他的血肉。
葉臨淵的手在滴血,但那根骨頭被他高高舉起。
大殿中一片死寂。
他低頭看了看那根骨頭,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東西?!?br>
然后——
他將至尊骨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金色的骨頭上沾滿了血和灰塵,滾到了葉清霜的腳邊。
葉清霜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
葉臨淵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
葉家族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葉臨淵。
他將令牌舉到面前,手掌驟然發(fā)力。
咔嚓。
令牌碎成了齏粉。
“削骨還父,恩情已斷?!?br>
葉臨淵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從今日起,老子不姓葉。”
“吾名——姜臨淵。”
姜。
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大殿中的長明燈齊齊一黯。
仿佛連天地都為這個名字震動了一瞬。
葉震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姜?為什么是這個姓?
葉清霜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胸口豁開一個大洞、渾身浴血的少年,不知為何,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她二十年來看都不曾多看一眼的人。
怎么會……
怎么會這樣?
“瘋了?!?br>
葉清霜咬著牙,強迫自己壓下那股不安,“你是被挖骨挖瘋了。”
姜臨淵笑了。
他沒有再解釋一個字。
轉(zhuǎn)身。
一步步走向大殿之外的萬丈深淵。
每一步都踩出一個血紅的腳印。
“從今天起,天高海闊,老子去哪里都姓姜?!?br>
“葉家……我們江湖再見。”
他縱身一躍。
鮮血在半空中灑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然后他那具殘破的身體,像一塊石頭一樣墜入了葉家后山的萬丈深淵。
笑聲從深淵中不斷地回響擴散,驚得山林中的夜鳥撲棱棱飛起。
葉清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深淵黑暗中的身影。
她的手在發(fā)抖。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從小到大,她從未正眼看過那個撿來的弟弟。
他跪在地上求藥的時候,她嫌他礙眼。
他獵了靈獸回來討好她的時候,她覺得惡心。
他突破化神境那天,整個葉家都在為葉天明的圣體歡呼,沒有人哪怕對他多說一個字。
可是現(xiàn)在。
看著渾身是血、大笑墜入深淵的姜臨淵。
葉清霜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大姐?”葉天明在旁邊怯生生地喚道。
葉清霜沒有理他。
她盯著深淵的方向,久久沒有回頭。
身后的大殿里,葉天明終于從地上站了起來,彎腰撿起了那塊沾滿灰塵的至尊骨。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眼神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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