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鼻子天生比別人靈,在遇到女友之前我沒有買過一瓶香水。
女友是獨立調(diào)香師,每季新品出來,她都會單獨給我配一瓶。
濃度減半,前調(diào)去掉,只留最溫柔的尾韻。
我以為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笨拙、專注、只屬于我。
直到上個月,同事小魏買了女友的香水禮盒,沖我興奮地晃手機:
"這個調(diào)香師好有才!每款香水背后都有一段她和男朋友的故事。"
我接過手機。
他總在下雨天賴在我工作室不走,我就把潮濕的紙頁味留進瓶子里。
我從不去她工作室,因為她說味道太雜,怕刺激我。
他剝柚子的時候汁水濺到我臉上,那一秒我決定做這支香。
我過敏,碰不了柑橘類水果。
翻到最后,品牌簡介寫著:
主理人林鶴笙與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蔣牧辰,以親身經(jīng)歷為靈感,記錄氣味里的愛情。
公眾號評論區(qū)全在刷"神仙愛情"。
她為我單獨配的香水,只不過是把所有關(guān)于他的濃烈,稀釋到我聞不出來的程度。
我拿出曾視為珍寶的香水,全部倒進了洗手池。
你的繆斯不是我,那你的男朋友也不必是我了。
......
"嶼白,你聞聞這個,是不是有股濕木頭的味道?"
小魏把手腕湊到我鼻子底下,香水剛噴上去不久,酒精還沒散干凈,前調(diào)沖得我眼眶發(fā)酸。
我往后躲了一下。
"太濃了,我聞不了。"
"哦對,忘了你鼻子敏感。"
他縮回手,自己又嗅了嗅,滿臉沉醉。
"這款叫紙上雨,文案寫的是調(diào)香師在雨天聞到舊書的味道,然后想到她男朋友賴在工作室不走的樣子。"
"天哪,也太浪漫了吧。"
我沒接話,把倒空的最后一瓶香水放進垃圾桶。
洗手池還殘留著混合在一起的尾調(diào),聞起來像一整段被攪碎的謊言。
小魏還在旁邊嘰嘰喳喳。
"你不是也用她家的香水嗎?之前看你桌上擺了好幾瓶,我還以為你是鐵粉呢。"
"不用了。"
"為什么?。克倚鲁龅哪强铊肿诱{(diào)超火的,叫什么來著?"
"一秒決定?說是男朋友剝柚子的時候汁水濺到她臉上......"
"我柑橘過敏。"
小魏愣了一下。
"???我記得你桌上之前有一瓶柑橘調(diào)的,你女朋友送你的時候不知道?"
"她知道。"
我關(guān)上水龍頭,擦干手。
小魏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嘴張著合不上。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拿起手機走出了衛(wèi)生間。
屏幕上還停留在那個品牌的公眾號頁面,最底下那行字我已經(jīng)看了不下二十遍。
主理人林鶴笙與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蔣牧辰,以親身經(jīng)歷為靈感,記錄氣味里的愛情。
親身經(jīng)歷。
氣味里的愛情。
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
我和林鶴笙在一起兩年,從來不知道她的品牌有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
她跟我說的是:一個人的工作室,一個人調(diào)香,一個人發(fā)貨。
我信了。
因為她每季度給我配的那瓶香水,確實是獨一無二的。
濃度只有商業(yè)款的一半,前調(diào)全部去掉,只留尾韻里最輕最柔的那一層。
她說我鼻子太靈,正常濃度會讓我頭疼。
她說前調(diào)太沖,怕我不舒服。
她說尾韻才是一支香水的靈魂,她只把靈魂留給我。
我當時覺得,全世界沒有人比她更懂我。
現(xiàn)在想來,她只是把給蔣牧辰調(diào)的完整作品,**成了一個不會讓我起疑的殘次品。
手機震了一下。
林鶴笙的消息。
"晚上來接你下班?這季的新香剛封裝好,給你帶一瓶。"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好。"
發(fā)出去之后我問自己,為什么還要說好。
答案很簡單。
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
六點半她準時出現(xiàn)在公司樓下,開著那輛灰色的舊車,副駕駛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她伸手把紙袋遞過來。
"拆開看看。"
袋子里是一瓶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沒有標簽,沒有名字,瓶蓋是磨砂的木頭。
和她賣給顧客的那些精致包裝完全不同。
以前我覺得這是她給我的**,獨一無二的、不量產(chǎn)的、只屬于我的。
現(xiàn)在我覺得這是她懶得裝。
"這次的基調(diào)是白茶和雪松,尾韻里加了一點點乳香,很淡,你應該能接受。"
她看著我,眼神專注又溫柔,像對待一件易碎品。
我拔開瓶蓋,湊近聞了一下。
很淡,淡到幾乎什么都聞不出來。
"怎么樣?"
"挺好的。"
"真的?你表情不太對。"
"可能今天有點累。"
她沒再追問,發(fā)動車子,單手扶著方向盤拐出停車場。
車里放著她常聽的爵士樂,薩克斯低低地吹。
我抱著那瓶沒有名字的香水,忽然想起小魏給我看的那個頁面。
她給商業(yè)款的每一支香水都取了名字,寫了故事,配了和蔣牧辰的回憶。
唯獨給我的這些,連個標簽都沒有。
像是從主線劇情里剪下來的邊角料,隨手塞進了我手里。
"鶴笙。"
"嗯?"
"你品牌公眾號上寫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嗎?"
她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很輕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什么故事?"
"每款香水背后的故事。"
"關(guān)于你和......你男朋友的。"
"哦,那個。"
她笑了一下。
"營銷文案而已,牧辰寫的,我都沒怎么看過。"
牧辰。
她叫他牧辰。
不是"蔣牧辰",不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品牌那邊的人"。
是牧辰。
兩個字,從嘴里滑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需要思考的熟稔。
"他替你寫你和男朋友的故事,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么奇怪的,品牌需要內(nèi)容嘛。"
"再說那些又不是真事,編的。"
"雨天賴在工作室不走,也是編的?"
"當然是編的。"
"柚子汁濺到臉上呢?"
"嶼白,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語氣變了,從輕松變成了不耐煩。
紅燈亮了,車停下來,她轉(zhuǎn)頭看我。
"你是不是看了公眾號那些評論?那些人瞎起哄的,你別當真。"
"我沒當真。"
"那你干嗎審我?"
"我只是問了兩個問題。"
"你的語氣不像在問問題。"
綠燈亮了,她轉(zhuǎn)回去,踩油門。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瓶香水,棕色玻璃映著窗外掠過的路燈,一明一滅。
"鶴笙,你跟我說實話,蔣牧辰在你工作室待過嗎?"
"他是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當然去過工作室。"
"你之前說工作室味道太雜,怕刺激我的鼻子,讓我別去。"
"那是為你好。"
"但他可以去。"
"他又沒有你那么敏感,嶼白,你能不能別把什么事都往一塊扯?"
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沒再說話。
車在小區(qū)門口停下,她熄了火,側(cè)過身看我。
沉默了幾秒,她嘆了口氣,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好了,是我態(tài)度不好。"
"你要是不喜歡那些文案,我讓牧辰改掉。"
我讓牧辰改掉。
不是我自己刪掉。
是我讓牧辰改掉。
到了這一步,她做的每一個選擇里,中間都站著他。
我把手抽出來,打開車門。
"不用改,挺好的。"
"嶼白......"
"我先上去了。"
關(guān)上車門的時候,我聽見她在里面說了句什么,風吹散了,沒聽清。
回到家我把那瓶新香水放在梳妝臺上,和之前倒空的那些瓶子曾經(jīng)擺過的位置并排。
空了一整排,只剩這一瓶。
我沒有打開它。
手機亮了,不是林鶴笙的消息。
是品牌公眾號的推送通知。
我點開。
最新一篇推文的標題是:
他身上永遠有一股干凈的皂香,所以這支香水的底調(diào),我用了最純粹的白茶。
配圖是一只手握著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蓋是磨砂的木頭。
和我手里這瓶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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