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陣刺骨的消毒水味里睜開眼。
不是前世病房盡頭那盞冷燈。
是嬰兒保溫箱外，那道淬了霜的視線。
陸沉舟。
我的丈夫。
前世與我從破產(chǎn)邊緣一路熬到上市敲鐘，最后在我病床前守了七天，說要來世先找到我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保溫箱前，黑色大衣襯得臉色更白。
那雙曾經(jīng)為我擋過無數(shù)風(fēng)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壓不住的怨恨。
“你偷了晚晚的人生?！?br>他的聲音很低，卻像針，一下下扎進(jìn)我尚不能出聲的喉嚨。
“讓她在孤兒院受盡苦楚。”
我不懂。
明明前世，是我典當(dāng)了母親留給我的玉鐲，替他還清第一筆債。
是我跟著他擠在潮濕地下室，冬天用電飯鍋煮粥，夏天在夜市擺攤到凌晨。
是我拖著胃出血的身子，陪他一家家求人，替他把被人搶走的項目拿回來。
最后油盡燈枯時，他握著我的手說：“知夏，下一世，換我護(hù)你?！?br>原來，他說的下一世，是這樣的。
“還把我對她的虧欠，壓在你身上。”
他俯身，手指幾乎要碰到保溫箱，到了半空又收回去，狠狠按住了玻璃邊緣。
“那些年，我恨不能從來***你?！?br>我躺在小小的襁褓里，連哭都哭不出聲。
原來那些相依為命的歲月，在他眼里，竟是如此礙眼。
原來他對我的憐惜，全是因為我擋了另一個女人的路。
“這一世，愿你別再出現(xiàn)在我和晚晚面前?！?br>他說完，轉(zhuǎn)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yuǎn)，消失在醫(yī)院走廊。
護(hù)士在門外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陸家那位少爺剛從國外回來，拿著親子報告去了蘇家，說當(dāng)年醫(yī)院抱錯了?！?br>“現(xiàn)在真千金接回蘇家了，保溫箱里這個假千金，聽說要送去城郊福利院?！?br>“剛出生就被親生父母嫌晦氣，怪可憐的?！?br>福利院。
也好。
總比回蘇家那座金絲籠，看他們拿親情當(dāng)?shù)?，拿恩情?dāng)繩。
陸沉舟。
你說愿我別再出現(xiàn)。
這愿望，我應(yīng)了。
只是你大概忘了。
前世我能把你從爛泥里扶到云端，這一世，我若想自己往上走，誰也攔不住。
包括你。
包括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那位被換回去的蘇家真千金，林晚晚。
福利院的日子，清苦，也安靜。
帶我的院長姓程，是個說話像算盤珠子的人，每一句都短。
“吃?！?br>“睡?！?br>“別搶?！?br>我像院墻縫里長出來的草，沒人澆水，也沒死。
六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林晚晚。
她穿著雪白小裙子，頭發(fā)上別著珍珠**，被兩個傭人牽著，站在福利院門口。
她身后，是陸沉舟。
他已經(jīng)長成了清俊少年，眉眼間多了幾分世家子弟的矜貴，看向我的眼神，仍舊像看一件臟東西。
“就是她？”林晚晚的聲音軟軟的，尾音帶著怯意。
“嗯。”陸沉舟應(yīng)了一聲，目光落在我洗得發(fā)白的布鞋上，“別怕?！?br>我手里拿著半塊饅頭，蹲在臺階邊，看著他們。
像看兩個陌生人。
林晚晚往陸沉舟身后躲了躲。
“沉舟哥哥，她看起來好兇?！?br>陸沉舟抬手擋在她面前，語氣比冬天的水還涼。
“蘇知夏，離晚晚遠(yuǎn)點。你已經(jīng)占過她一次人生，別再嚇?biāo)！?br>我咬了一口饅頭，沒說話。
院長從辦公室出來，陪著笑。
“陸少爺，林小姐，這孩子平時不鬧事，就是不愛說話?！?br>林晚晚探出半張臉。
“院長奶奶，她是不是很恨我呀？我回了蘇家，她就只能留在這里了。”
程院長臉上的笑僵了僵。
陸沉舟看著我。
“她沒資格恨你?！?br>我把最后一口饅頭咽下去，拍掉手上的屑。
“我為什么要恨她？”
林晚晚愣住。
陸沉舟的眉頭壓下來。
“你最好真這么想。”
我抬頭看他。
“我只想問，你們帶來的牛奶，是給所有孩子，還是只給她做善事看的？”
福利院門口安靜了一瞬。
搬箱子的司機停了手，程院長低頭看了眼箱子上的標(biāo)簽，臉色變得難看。
陸沉舟轉(zhuǎn)頭問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