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凱旋那日，侯府連夜撤了我院里的喜帳。
三日前，裴照野還說，大婚后要把正院辟成藥圃。今日老夫人卻命人收走鳳冠，說宮里正在為長公主擇駙馬，裴家不能讓一個民間醫(yī)女擋了前程。
我抱著那件只繡完半邊海棠的嫁衣，問：“侯爺知道嗎？”
族叔裴承德笑了：“他正在宮里領(lǐng)賞。等賜婚圣旨下來，知不知道還有什么要緊？”
滿院下人低著頭，仿佛我已經(jīng)成了待清出去的舊物。
我沒哭，只拿剪刀拆下嫁衣上的金線，鋪開紙，一筆一畫寫退婚書。
最后一個字剛落，院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裴照野滿身風(fēng)雪站在門外，手里攥著陛下擬好的駙馬金冊。
他看了眼我面前的退婚書，臉色頃刻沉了。
“溫阿鳶?！?br>他一步步走進來，將金冊扔進炭盆。
“誰準你替我另娶？”
金冊落進火里，邊角先卷起來。
站在院中的管事驚呼一聲，撲過去想撈，被裴照野抬腳踹翻了手邊的銅盆。
火星迸開，映得滿院人臉色發(fā)白。
裴承德也變了臉：“照野，這是御前擬定的候選名冊，你怎敢——”
“擬定，不是圣旨?！?br>裴照野摘下染著寒氣的玄色披風(fēng)，扔給身后的親衛(wèi)。他身上還穿著進宮受賞的朝服，肩頭沾著未化的雪，腰間佩劍也沒卸。
他掃了一眼被搬到廊下的紅木箱籠。
鳳冠裝在最上面的**里，珠串凌亂，像是被人匆忙塞進去的。
“誰動的？”
無人回答。
裴照野又問了一遍：“我問，誰動的？”
蘭媽媽跪了下來。
“侯爺，是老夫人的意思。長公主今日凱旋，陛下在承天門親迎，朝中都說……都說您與殿下有舊，宮里又有意擇駙馬。老夫人怕這邊的婚事傳出去，惹陛下不悅，便叫奴婢們先把東西收起來?！?br>裴照野看向裴承德。
“叔父也這么想？”
裴承德攏著袖子，強撐著長輩的體面。
“我裴家剛剛復(fù)爵，根基未穩(wěn)。長公主有軍功、有圣寵，還救過你一命。你若能尚主，裴家往后幾十年都無人敢動?！?br>他說著，目光落到我身上。
“溫姑娘是明事理的人。她跟你在軍營里吃過苦，也該明白什么選擇對你最有利。將來你做了駙馬，替她置一處宅院，保她一世衣食，也算全了情分?！?br>裴照野的眼神冷了。
我卻在這時開口：“族叔說得有理?！?br>院里靜了一瞬。
裴照野轉(zhuǎn)頭看我。
我把寫好的退婚書推到桌案另一端，紙上墨跡未干，最后一個“絕”字洇開了一點。
“我不做外宅，也不領(lǐng)侯府的情分?！?br>“溫阿鳶?！?br>“你先別說話?！?br>我垂眼拆著嫁衣上的金線。
這身嫁衣是我自己縫的。
我在軍營做軍醫(yī)時，手上常年都是凍瘡和刀口?；鼐┖箴B(yǎng)了半年，指腹還是粗的，拿針時總會勾壞細綢。
裴照野為此笑過我。
他說：“不必自己繡，宮里賞下來的繡娘，哪個不比你手巧？”
我當時把**進他手背，叫他滾。
他握著流血的手，還笑得像個傻子：“行，你繡。繡成麻袋我也穿?！?br>如今半邊海棠才剛繡完，金線便被我一根根拆了下來。
裴照野伸手按住我的剪刀。
“你當真要退婚？”
“侯爺手里都拿著駙馬金冊了，我總不能等圣旨落到頭上，再被人從喜堂里拖出去。”
“金冊已經(jīng)燒了。”
“燒一冊，還有第二冊。候選人少一個名字，陛下提筆再寫便是?！?br>他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我不會接旨?！?br>“若是抗旨呢？”
“那便抗。”
“裴家剛復(fù)爵，你拿什么抗？拿你父兄的牌位，還是拿跟著你從北境活著回來的兩千將士？”
他沒答。
院中只剩炭火燒紙的細響。
裴承德像是抓住了機會，忙道：“照野，你聽見沒有？溫姑娘自己都比你明白。皇家婚事豈容你意氣用事？當年若無長公主在御前替你求情，你早已跟著你父兄一道上了刑場。如今殿下凱旋，你若連這點情分都不念，旁人會怎么看你？”
“旁人怎么看我，與她的嫁衣有什么關(guān)系？”
裴照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