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爺爺說,扎紙新娘有三忌。
一不點眼,二不用活人發(fā),三不在子時后穿嫁衣。
我從小記到大,從沒犯過。
直到村東頭橫死的林家姑娘出殯前夜,她娘哭著求我扎一個替嫁紙人。
紙人扎好時,外面剛好打了三更。
我正要收工,卻發(fā)現(xiàn)紙新**頭發(fā)里,纏著一縷不屬于死人的黑發(fā)。
下一刻,紙人慢慢抬起頭。
那雙我明明沒點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它咧開朱紅的嘴,聲音又細(xì)又輕。
「姐姐,借你的命,嫁一嫁。」
第二天,全村人都說林家姑娘順利下葬了。
可我醒來時,手腕上多了一根紅線。
枕邊放著一封陰婚婚書。
新娘那一欄,寫的不是林家姑娘。
是我的名字。
......
我爺爺是十里八鄉(xiāng)最有名的紙扎匠。
別人家辦白事,只要請到他,心里就穩(wěn)了一半。
他扎的紙馬,鬃毛一根根都像能迎風(fēng)抖起來。
他扎的金童玉女,立在靈堂兩邊,嘴角往上翹著,眼珠卻黑的陰森森的。
小時候我怕那些紙人。
每次從鋪子后堂經(jīng)過,都要貼著墻根走。
爺爺看見了,就用竹篾敲我的腦袋。
「若鳶,怕什么?」
「紙人是死物,人心才該怕。」
這話我那時聽不懂。
后來他死了,紙扎鋪留給我,我才慢慢明白。
人死后要什么,都是活人說了算。
有人說老人地下冷,要燒紙屋紙被。
有人說兒子沒結(jié)婚就走了,死后孤單,要扎個紙媳婦陪著。
這些事聽著荒唐,可在我們這片山里,荒唐久了,就成了規(guī)矩。
爺爺臨死前,抓著我的手,指甲都摳快進(jìn)了我肉里。
他已經(jīng)瘦的只剩一把骨頭,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一直沒肯熄的火。
「若鳶,記住,紙新娘有三忌。」
我跪在床邊,哭的鼻子都堵了。
「記著呢,不點眼,不用活人發(fā),不在子時后穿嫁衣?!?br>
他還不放心,喘了半天,又說:
「還有,若紙人回頭,就開我床底那只黑箱?!?br>
我當(dāng)時邊哭邊點頭。
爺爺死后,紙扎鋪冷清了半個月。
村里人忌諱,說老秦頭剛走,鋪子陰氣重,先別去。
我倒樂得清靜。
白天扎元寶,晚上守鋪子。
山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把掛在梁上的紙燈吹的輕輕搖晃。
紙人一排排站在后堂,紅的綠的,男的女的。
我已經(jīng)不怕了。
有時候看久了,甚至覺得它們比活人安分多了。
出事是在六月十五。
雨下了一整天。
黃泥路被沖的稀爛,門口的白紙幡濕了半截,貼在柱子上,像一條死魚。
傍晚,林母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衣,頭發(fā)亂糟糟的,褲腿上全是泥。
一進(jìn)門,就撲通跪在我面前。
「若鳶啊,求你救救我女兒。」
我手里的竹篾差點扎進(jìn)指縫。
村東頭林家姑娘林小婉,三天前死在河溝里。
未嫁橫死。
按村里規(guī)矩,要扎紙新娘替嫁,免得孤魂在陰路上被野鬼搶親。
我看著林母發(fā)白的臉,心里有點發(fā)沉。
爺爺在的時候,最不愛接這種活。
他說替嫁紙人,扎錯一處,就容易牽錯命。
我剛想推辭,林母就從懷里掏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三枚銀元。
她哭的嘴唇都在抖。
「若鳶,天亮就要出殯了,來不及找別人了?!?br>
「你爺爺救過那么多人,你也救救小婉吧?!?br>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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