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江德順是海島軍區(qū)最有出息的軍官。
洞房之夜時，他卻連俺的紅蓋頭都沒掀，背對著我躺下：
“我明天回部隊，你留在老家照顧爹娘?！?br>“以后每個月我會寄錢回來?！?br>俺隔著蓋頭摸索著桌上的搪瓷缸子，想給他倒口熱水。
手剛碰到缸沿，一行行發(fā)光的字憑空浮在眼前。
來了來了，最煩這個鄉(xiāng)下原配，又土又礙眼。
她還有臉委屈？男女主才是真愛，識相點自己消失好嗎？
最煩這種拿包辦婚姻綁架男人的，人家根本不想娶你好吧。
后面她還**男主二哥呢，惡心死了，男主對她夠仁慈了。
建議跳過這段，我要看男女主在禮堂跳舞！
俺盯著那些字，手懸在半空。
紅燭燒了一宿。
天亮時，他拎起軍用挎包，張口想說什么。
俺三下爬到木桌上，伸手撕了土墻上的紅喜字。
“這婚事作廢吧！”
“俺不嫁你了！”
……
江德順一愣，那雙眼從我腳上的草鞋，一路掃到我臉上。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軍裝上的土，好像我多臟似的。
“宋桂蘭，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br>“粗俗?！?br>俺站在桌上，居高臨下看著他這張臉。
村里人都說俺命好，攀上了**的金鳳凰。他考上兵校那天，全村敲鑼打鼓，俺爹高興得多喝了半斤地瓜燒，說閨女你等著享福吧。
可俺記得，他頭一回升了排長回鄉(xiāng)，俺穿了件新褂子去村口接他。
他看見俺，就一個勁的左顧右盼：
“你往后別到村口來等我，讓戰(zhàn)友看見，笑話?！?br>俺當時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說好，那俺在家等你。
后來他回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說的話俺越來越聽不懂。
什么“進步”，什么“糟粕”。
俺問他啥是糟粕，是不是酒糟，俺聽說村頭的劉光棍去南方下海，從海里撈回來罐酒糟，燉菜可香哩。
可江德順瞥俺一眼，什么都不愿說。
后來，俺夜里等家里人都睡了，拿燒火棍在地上劃拉，跟村小的娃學寫自己的名字。
俺娘起夜撞見，罵俺沒出息，俺當時還頂她。
“娘你不懂，德順是軍官，有文化，能文能武，不是那些村漢子能比的。俺不能給他丟人?！?br>俺那時候，是真想跟上他。
想到這，俺心都涼了。從桌上跳下來，站在他面前，離他只有一步遠。
“江德順，你說俺粗俗？”
“你當年去縣城考兵校，揣的饃是誰家麥子磨的面？”
他臉色變了一下。
俺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家一個寡母帶倆兒，窮得揭不開鍋?！?br>“俺一個人頂兩個男勞力，種了五年地，糧食背到你家灶頭上?！?br>“你吃的每一口白面，都是俺宋桂蘭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你吃俺家饃的時候，咋不嫌面子粗？”
“穿俺絮的棉襖進城的時候，咋不嫌棉花土？”
“現(xiàn)在吃飽了，穿暖了，當上排長了，嫌棄俺粗俗了？還要到島上學人家跳交際舞？”
“我呸！”
江德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半晌憋出一句：
“你胡說八道什么！”
他嘴上硬，眼神卻在躲。
他撒謊的時候就這樣，眼珠子往左邊飄。
俺正要乘勝追擊，眼前突然又浮出那些發(fā)光的字。
等等她怎么知道交際舞的事？她不是大字不識一個嗎？
原劇里沒這段啊，女配不是認命了嗎？
不對勁不對勁，這什么情況？
她是不是偷看了劇本？
俺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捂住嘴。
糟了。這些事俺不該知道。
俺不能說漏。俺還要靠這些字幕改命呢。
俺把手從嘴上放下來，定了定神，把撕下來的半邊喜字往地上一摔。
“反正，這婚，俺不結了。你愛找誰找誰去。”
江德順盯著地上那半張紅喜字，忽然冷笑了一聲。
“宋桂蘭，你以為我不要你，還會有人要你？”
他拎起桌上的軍用挎包，把帶子甩到肩上，走到門口，回頭扔下一句。
“走了，就別想再回來。”
俺站在那間貼著半張喜字的土坯房里，攥緊拳頭。
江德順，你給俺等著。
俺沒文化，可俺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