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里的活人------------------------------------------。 ，仿佛一個饕餮老人一般，進入了末年，天災(zāi)頻發(fā)，戰(zhàn)亂頻生。 ，天地似也跟著失了秩序。 ，亂葬崗。 、最晦氣的死地。 ，層層尸骨雜亂堆疊，深淺錯落，無人掩埋。 ，有的風(fēng)干緊縮，更多的是無名稚童、窮苦百姓的殘軀，被亂草掩埋，與凍土融為一體。 ，鳥獸絕跡，豺狼繞行，連最**的食腐鴉雀，都不愿在此久留。 ，在此棲身，在此存活，在此與亡魂為伴，熬過了三個漫長寒冬。 ，十四歲。 ，衣擺常年摩擦地面，磨出細碎毛邊，布料上浸透了洗不掉的泥垢、霜塵與陳舊血漬。，脊背卻永遠挺得筆直。 ，眉眼線條清淺干凈，一雙黑眸沉如萬年寒潭，無波無瀾，靜得可怕。，也最是**。，還有溫情、善意、天真與所有不切實際的柔軟。
三年前，那場席卷村落的屠戮大火，燒盡了他的一切。闔家老小，鄰里鄉(xiāng)親，數(shù)百村民，一夜之間盡數(shù)殞命。
顧燼辭被親人死死護在尸身之下，硬生生從尸山血海中撿回一條殘命。
自那一日起，世間再無顧家稚子，再無名為顧燼辭的尋常少年。
他沒有了家，沒有了根，沒有了牽掛。
從那時起，顧燼辭就只信三樣?xùn)|西。
信手中刀，信自己的手，信藏在骨血深處、歷經(jīng)無數(shù)生死沉淀下來的那一點不肯認(rèn)命、不肯示弱的狠意。
顧燼辭掌心常年握著一柄短刃。
兵刃簡陋不堪，通體銹跡斑駁，是當(dāng)年從一具死去流寇的腰間扒來的舊物。
它不是神兵利器，卻是他在這亂世之中，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底氣、唯一的同伴。
今日的風(fēng)，格外不同。
吹散了常年縈繞的腐臭與凍土腥寒，裹挾著一縷極淡、卻格外清晰的香氣。
是新米的清甜，是油脂的醇厚，是溫?zé)峒央鹊臒熁饸狻?br>在這**遍野、易子而食的亂世，這樣的味道，太過奢侈，太過刺眼，也太過罪惡。
顧燼辭緩緩抬眼，漆黑的眸子越過層層殘垣與枯山，望向遠處臨河而立的精致糧莊。
那是城中富商張滿囤的私莊，也是整片亂世里，最諷刺的一方凈土。
如今大胤**蔓延，千里赤地，顆粒無收。
尋常百姓啃樹皮、食草根、吞泥土，無數(shù)人活活**街頭，尸骨無人收殮，堆積成山。
可張滿囤手握數(shù)座糧莊，囤積萬千糧食，倉廩充盈，歲歲富足。
此人貪利無度，心性歹毒，趁亂世壟斷糧食，刻意囤積居奇，肆意哄抬糧價。
一戶戶百姓為求一口存糧變賣田產(chǎn)、變賣衣物、變**家，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無數(shù)貧民傾盡所有，依舊換不來半斗糙米，最終活活**街巷。
一城千人的死亡，大半都與他的貪婪脫不了干系。
張滿囤靠著無數(shù)人的枯骨與血淚，堆起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住華院、食珍饈、衣錦緞，日子奢靡奢靡到極致。
他的惡名滿城，婦孺皆知，可無人敢管，無人敢治。
只因張滿囤常年重金供養(yǎng)數(shù)名江湖練家子，武藝高強，兇悍霸道，尋常流民、底層差役，根本近不得糧莊半步。
官府畏懼其財力人脈，百姓畏懼其護院兇徒，任由他作惡橫行，逍遙法外。
但今夜，時機到了。
多日打探的消息精準(zhǔn)無誤：今夜城內(nèi)士族設(shè)宴，張滿囤大半護院被重金請去赴宴護場，莊內(nèi)僅余寥寥數(shù)人值守，防備最是松懈。
這是數(shù)日以來，唯一一次可乘之機。
凍土之上，少年緩緩起身。
久坐僵冷的骨骼相互摩擦，發(fā)出細微清晰的咔咔聲響。
顧燼辭輕輕舒展身軀，將周身蟄伏的沉滯氣息盡數(shù)化開，眼底依舊平靜無波，無半分躁動急切。
天色漸漸沉落，黑云徹底遮蔽星月。
顧燼辭身形驟然一矮，徹底融入路邊濃重的陰影之中。
三年暗夜蟄伏，他早已摸透了黑暗的所有規(guī)律。
何為藏，何為隱，何為靜，何為無息。
顧燼辭的步伐輕如落葉，落地?zé)o半點聲息，身形游走在明暗交界處，如同天生屬于暗夜的孤魂，無人能察，無人能覺。
一路潛行，顧燼辭避開巡夜莊丁的火把光影，避開墻頭值守之人的視線，貼著墻根陰影，步步無聲，悄無聲息便貼近了糧莊后院。
院內(nèi)燈火通明，暖光融融，將庭院映照得暖意十足，與外頭的寒夜、凍土、死寂人間，完全是兩個隔絕的世界。
廊下，肥胖臃腫的張滿囤斜坐飲酒，滿臉油膩貪婪的笑意，眉眼間盡是跋扈張狂。
桌上珍饈美酒琳瑯滿目，肉食溫?zé)?，酒香四溢，奢靡至極。
外頭滿城饑民啃土求生，此處卻是酒肉奢靡，兩相對比，荒誕又刺骨。
“今年糧價再抬三成，這滿城饑民，照樣得跪著求我賞飯?！?br>張滿囤舉杯狂笑，語氣囂張跋扈，無半分悲憫惻隱，只剩**裸的貪婪冷漠。
“亂世之中，人命最賤，有錢有糧，便是天道！”
身側(cè)兩名護院躬身附和，諂媚吹捧，言語卑微，助紂為虐。
燈火搖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墻角最深的陰影里，顧燼辭靜靜佇立，不言不動。
廊下的狂言、笑聲、諂媚之聲，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他聽得透徹，心底卻無怒、無恨、無波瀾。
三年亂世，他見慣了這般嘴臉。憤怒無用，悲憫無用，口舌爭辯更無用。
救不了死人，也救不了活人。
唯一有用的，只有手中的刀。
他只做該做的事，做這世道不敢做、做不到的事。
顧燼辭指尖微顫，掌心一滑，斑駁銹刃無聲滑落，穩(wěn)穩(wěn)落于掌心，刃身斂盡所有冷光，隱于黑暗之中。
風(fēng)驟然停了。
庭院里搖曳的燈火，似也驟然凝滯，整片空間瞬間陷入一種詭異死寂。
下一瞬，黑影動了。
無風(fēng)聲破空，無氣勢宣泄，無凌厲前兆，只有一道極快、極穩(wěn)、極靜的黑色弧線，橫穿庭院暗影。
兩名護院尚且沉浸在吹捧的虛妄之中，連轉(zhuǎn)頭的機會都沒有，脖頸處已然浮現(xiàn)一道細密平整的血線。
身軀一軟，轟然無聲栽倒，落地便絕了氣息，連掙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前一秒的諂媚笑聲尚在空氣殘留，下一秒，已然化作兩具冰冷尸身。
張滿囤臉上的張狂笑意瞬間僵死，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渾身肥肉劇烈顫抖，心底瞬間被無邊恐懼吞沒。
他剛要張口嘶吼呼救，冰冷的刃身，已然穩(wěn)穩(wěn)抵在他的咽喉之上。
刺骨寒意順著皮肉浸透血脈，鉆進骨血之中，凍得他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你、你是誰！”
張滿囤語無倫次，渾身戰(zhàn)栗，滿臉驚恐，“我有錢！我金銀無數(shù)！我盡數(shù)給你！饒我一命！我可以保你衣食無憂！”
顧燼辭垂眸靜靜看著他，眼神平淡得近乎冷漠，沒有殺意猙獰，沒有復(fù)仇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今夜而來，不為財，不為利，不為奢靡富貴。
只為收命。
“你囤糧居奇，坐視千人**，以萬民枯骨堆你榮華?！?br>少年聲音清冷平淡，不高不低，無悲無喜，落在張滿囤耳中，卻如同九幽索命梵音。
“今日，抵命?！?br>刀刃輕輕一送。
無聲無息，血花淺淺綻開。
張滿囤瞳孔驟然渙散，龐大臃腫的身軀重重砸落青磚地面，濺起細碎塵土，徹底沒了聲息。
庭院燈火依舊明亮，溫?zé)峒央纫琅f滿桌，酒香依舊縈繞。
只是方才三條鮮活人命，已然盡數(shù)殞命。
顧燼辭收刀，動作干凈利落，無半分拖沓遲疑。
他俯身，扯過張滿囤的華貴衣袍，細細擦凈刃身血漬，不留半點血腥痕跡。
**于他，從不是宣泄仇恨，不是快意恩仇，只是一場精準(zhǔn)、冷靜、必須完成的差事。
死寂再次籠罩庭院。
也就在這一刻，房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穩(wěn)的響動。
是衣袂輕拂瓦面、身形輕落的細微動靜，輕得幾乎可以被夜色吞沒，卻是頂尖高手獨有的落地節(jié)奏。
顧燼辭心神瞬間繃緊，身體本能進入戒備狀態(tài)，無慌亂，無躲閃，只是緩緩抬眸，望向頭頂屋脊。
沉沉夜色之中，一道黑衣人影靜靜佇立。
站姿如松，脊背挺拔，周身氣息沉凝內(nèi)斂，無半分外泄威壓，卻自帶一種常年浸染生死、屠戮無數(shù)的冷冽氣場。
比顧燼辭見過的所有流寇、武夫、兇徒，都要恐怖百倍。
那人居高臨下，淡淡掃過院中三具冰冷尸身，最后視線落向下方單薄的少年，聲音低沉沙啞，不帶半分喜怒，穿透沉沉夜色：
“十四歲，無聲殺三命?！?
“你，很適合暗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