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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人盡說,我娘親是天下最賢德的續(xù)弦。
只因父親原配離世七年,娘親一來替他將府中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二來對繼子視如己出,將婆母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三來,她對原配牌位日日焚香祈福,三跪九叩,甚至同意自己死后不入秦家祠堂,讓原配與父親同葬。
她的賢德孝親感動了父親,父親下令為她刻了賢妻碑,將她的功績一一歌頌,只等百年之后,立于她的墓前。
可碑成揭布那日,娘親滿懷期待地望著那碑身。
卻見紅布之下,刻著的碑文,成了——
“賢妾碑”。
娘親的笑容,瞬間凝住,眼中只剩下屈辱之色。
瞬間爆發(fā)議論的人群之中,一抹翩躚瘦弱的身影款款而出,立于父親身旁,依偎著他。
這人,我在父親房中的畫像上曾見過。
竟是他那早死的亡妻,賀錦娘!
我不由伸手,緊緊攥住了娘親的手掌。
父親沉聲開口,不容反駁:
“錦娘這些年受家族所累,不敢牽連于我,所以才假死藏匿?!?br>
“如今賀家沉冤得雪,既然她愿意重新回到我身邊,我自然也不得辜負了她?!?br>
“凡事講究個先來后到,既然錦娘回來了,那便從此她仍是妻,阿嫣你......”
“便貶為妾吧!”
父親大手一揮,命下人落成賢妾碑。
滿堂一片嘩然。
誰人不知,娘親這七年如一日,為秦家付出了多少。
可只因賀錦娘回府,她的所有功勞,便通通蕩然無存,被貶妻為妾!
我看到娘親羞憤的眼神一閃而過。
看到她雙手顫栗著,將手中那方錦帕攥成一團,嘴唇訥訥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的胸口,便像是被一塊大石給狠狠壓住,壓得根本喘不過氣來!
明明,在今天之前,娘親還滿懷憧憬地對我說:“阿瑤,你父親總算愿意為我立賢妻碑,這是不是代表,他終于是認可我了?”
我也以為。
娘親堅持了無數(shù)個深夜,總為父親煨著一碗暖胃湯,等他回府后喝下才肯歇息。數(shù)日前,父親總算說了一句:“辛苦你了,阿嫣?!?br>
娘親提過好幾回,想得了空閑去買幾匹新布,回來做身新衣裳,卻一直不得空。有一天,父親將裁好的新衣遞給了她:“可還喜歡?”
就連繼子秦崢,跟她作對了整整七年之后,也在前些日子,突然喊了她一聲“娘”。
......
明明,一切都已經(jīng)好起來了。
可為何,賀錦娘又回來了?
我比娘親更不甘心。
因為知曉她這幾年,過得有多苦。
于是上前一步,緊緊抓住父親的袖角,狠扯了兩下。
可沒等我有所動作,父親便驟然沉了臉,冷冷看向娘親:
“何氏,你莫非是不愿?”
父親壓低了聲音,將一紙休書砸在娘親臉上。
他一字一頓,語氣仿若威脅。
“你若是不愿,大可以領了這封休書離開我首輔府邸,只是——”
“你莫要忘了,阿瑤自出生便患有啞疾,若非我官至首輔,換做尋常人家,早就將她扔進河中溺斃!”
“如今秦府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她,將來她還要說親,若沒了我,別說是嫁個好人家,恐怕你想養(yǎng)活她,便已是困難重重了吧?”
我如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墜入無底深淵。
我也是父親的女兒,他卻從未想過要留下我。
不,他甚至是想過,溺斃我......
我慘白著臉,望向娘親。
她眼底的光芒,就這般突然熄滅了。
如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她順從地低下頭,言語仿若痛到泣血。
“妾,遵命。”
娘親又一次認了。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是我拖累了娘親。
是因為我,娘親才不得不“賢”,不得不“德”。
我悄無聲息地撿走了那紙休書。
扶著娘親回正院時才發(fā)現(xiàn),娘親才搬進正院不久的細軟,又全都被扔了出來。
娘親的衣物、首飾、字畫......全都零散落地,滿地狼藉。
而繼子秦崢正插著腰吩咐下人:
“還有那幅字,也扯下來扔掉!”
我眼神微顫,上前欲要阻止。
只因那幅畫是外祖母留給娘親的遺物。
是娘親最為珍貴之物。
可秦崢卻毫不猶豫地踩在上面,甚至“啐”了口唾沫。
“何氏,我看你以后還如何以當家主母的身份對我耀武揚威!”
“從此以后,你不過一個賤妾,再也管不到我了!”
娘親的臉色,便如一潭死水,手掌更是瞬間冰涼。
明明,娘親管他,是為教導他更好**,他卻如此不識好歹......
我再也按捺不住,沖上前,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秦崢痛得將我直接一把推倒:“死啞巴,滾!”
我重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假山上,鮮血橫流。
娘親急得將我匆忙抱起,沖進我的房間:“快叫大夫!”
我卻緊緊攥住了娘親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筆一畫地寫道:
阿瑤不愿嫁人,只想日夜侍奉娘親。
就當為了我,我們一起離開秦府,可好?
我將那封撿來的休書遞了出去,上面沾了我的血。
娘親低頭看了許久。
終于,她抬起頭,雙眼盈淚,卻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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