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他在死人堆里睜開了眼------------------------------------------，我背著藥箱，往城外黑松林去。，未歇。，路溝難辨。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靴中灌雪，涼意直透趾骨。，雪天路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雪見草"，偏是雪后才肯長。錯過這一茬，就得再等一年。，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等不起。，加快了步子。，腳步停住了。，有什么不對的味兒。。。獸血是淡的，帶著毛皮的膻氣。這股腥，沉，濁。?！?遇見官家的事，繞道。"。，世代守著這條規(guī)矩。管什么閑事，回家熬藥去。
可腳，釘在了雪地里。
也不知是那股血腥氣勾的，還是旁的什么。鬼使神差地，撥開了路邊的枯草。
撥開的一瞬，屏住了呼吸。
林子深處，橫七豎八，全是人。
黑衣的。護衛(wèi)裝的。疊在一起，像是誰打翻了一盤棋。紅的，白的，灑了一地。雪還沒蓋嚴實，從尸首縫隙里，透出一灘灘暗紅。
喉嚨里一陣發(fā)緊，想吐。
活了十八年，頭一回見這樣的場面。師父教我認藥、辨脈、施針，卻沒教過我，該怎么面對一地的死人。
腳底發(fā)軟，扶著一棵松樹，緩了緩。
正想轉(zhuǎn)身走，眼角掃到一點動靜。
最近的一個護衛(wèi)，胸口插著刀，仰面朝天?？伤氖种?，還在雪里，一下一下地刨。
沒死透。
心頭一凜，到底沒忍住，幾步跨過去，蹲下身。
指尖先搭頸脈——還有。一息尚存。
"你別說話。"壓低聲音，"我救你。撐住。"
"你別動。"
聲音壓得極低。那護衛(wèi)聽見人聲，眼皮顫了顫，費力睜開一條縫。嘴唇翕動，吐出一個含糊的字眼。
湊近了才聽清。
"……主子……車里……救……"
話沒說完，那只刨雪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死了。
跪在雪地里，怔怔看著他。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望著溝里那輛翻倒的馬車，像是死前最后一刻，還在惦記車里那個人。
主子。
車里。
視線，順著那護衛(wèi)的目光，落向溝底。
正中，一輛馬車翻在溝里。
車簾扯下半幅，露出里頭一片玄色衣角。
那片衣角，勾住了眼。
玄緞。暗織云紋。
這般料子，一匹值三十兩銀子。尋常人，穿不起。
盯著那暗紋，心頭猛地一跳。
這紋樣，見過。
六年前。
承平七年，那一年的大火。
師父的別院遭了火。火勢兇猛，從東廂燒到西廂，半邊天都紅了。養(yǎng)的小貓燒死在灶下，困在柴房里，濃煙嗆得睜不開眼。
以為自己要死了。
是他。
那一年，一個路過的少年，踹開那扇燒得正旺的門，把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拖了出來。
那少年沒留名。
他把人擱在雪地里，蹲下身，扯下一截衣袖，給她擦臉上的灰。袖子的料子，滑溜溜的，帶著涼意，貼在滾燙的臉上，舒服極了。
擦完了，他問了一句。
"小姑娘，疼不疼？"
我那時嗆了煙，嚇啞了，張著嘴，半個字吐不出來。
他見我不答，也沒等，起身便走了。
那暗紋，記了六年。
那句沒答上的話，也記了六年。
眼前這片衣角，一模一樣。
云紋的走向。針腳的疏密。分毫不差。
腦子里嗡的一聲。
是他。
也不知是冷，還是旁的什么，渾身發(fā)起抖來。手里藥箱一滑，砸在雪地上，悶響一聲。
沒去撿。
撲到車前，掀開車簾。
車里頭，斜倚著一個人。
玄衣。染了血。
衣料原是好的，如今被血浸透，發(fā)硬，發(fā)黑。分不清哪處是傷，哪處是衣。
他靠在車壁上，頭微微歪著。一張臉，白得像外頭的雪。
可那眉宇間——
呼吸一窒。
哪怕這般狼狽，哪怕生死不知，眉宇間仍凝著一股子氣。不是書生文氣，是兵刃上淬出來的，凜冽。
六年了。
他長高了，眉眼間多了風霜。可那股子氣，還是那個踹門救人少年的氣。
"……是你。"
這兩個字，含在嘴里，沒敢吐出來。他聽不見。他又不認得我。
那雙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瞧見有人，眼珠動了一下。
嘴唇翕動，像是要說什么。
卻只咳出一口血。
血濺在手背上，滾燙。
"別動！"
嗓子是抖的，自己聽著都虛。手卻不抖了。拎起藥箱，手指搭上他的脈。
這一搭，倒抽一口涼氣。
亂。
脈象亂得厲害。一條象中了毒，又急又亂；一條象失血過多，虛浮得抓不住。兩條絞在一處，將斷未斷。像兩根快斷的繩子，彼此拽著，誰先松手，人就沒了。
他快死了。
手心沁出汗，搭在他脈上，能感覺到那口氣，正一點一點往外泄。
救，還是不救？
救
藥箱底下那只瓷瓶，封著師父的禁術。救一個將死之人，要折多少陽壽，連師父都說不準。
不救
六年。
六年前那個雪夜，火光沖天，煙嗆得人喘不上氣。是他踹開門，把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從里頭拖出來的。
那條命，本就是他給的。
如今他快死了。
外頭的風灌進來，把車簾吹得嘩嘩響。
回頭望去。
林子口，影影綽綽，又有人影在動。
黑衣。
還有活著的。正朝這邊摸過來。
來不及多想了。
手伸進藥箱底層，摸出那只瓷瓶。
青釉。封著紅蠟。
師父臨終前，把這個塞到手里。老人家那雙手，枯瘦得象雞爪，攥著腕子，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藥隱谷禁術。非還命，不可動。"
還命。
盯著眼前這張臉。
這樁恩，欠了六年。
如今，是該還的時候了。
黑松林的風，嗚嗚地響，灌進車簾，冷得打了個寒戰(zhàn)。
咬破了指尖。
血珠，一粒，紅得發(fā)亮，懸在指尖上。
俯下身。
把它，按在他蒼白的唇上。
"欠你的。"
聲音壓得極低，淹沒在風里。
"——總歸要還的。"
手指還在滴血。
我攥住另一只手，捏住傷口。
——這是借壽術的代價?？晌也缓蠡?。欠他的命——從六年前那場火——就欠下了。今日——才開始還。
我站起身來，腿有些軟。
風過黑松林，吹得雪粒子撲在臉上。
涼的。
可我心里
——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暖。他會活過來。他若知道是我救的——會怎樣？不求他知道。不求他記。只求他——活下去。
我轉(zhuǎn)身，往藥隱谷的方向走。
身后，馬車里的那個人，還在昏迷。
可他的脈
——穩(wěn)了。我穩(wě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