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單------------------------------------------，記著每一套他進過的兇宅。房號、死法、他在墻里翻出的東西，一行一行，已經寫了七頁。。一套頂樓老公房，獨居女人死在床上，貓把她的臉啃了。他進去的時候，貓還蹲在枕頭上，拿金色的眼睛看他。那天他吐了，也記下了第一行字：以后這種房，得多收錢。。，按進門的日子排。帶星號的，是墻里翻出過東西的。七頁里，六個星號。他跟自己說，星號多說明這活值錢?？砂胍剐褋恚傆X得記的不是房，是那些沒人替他們說話的人。：安和接了樁特殊房源，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獨居老人，死因"待定"。報酬是普通房源的三倍，誰去踏房誰簽單。。然后老板娘沈姨私聊他："小陸，你去一趟？反正你本來就接這種活。"。臨江城中介圈里，"陸停"兩個字約等于"什么臟活都敢接"。法拍房、兇宅、鬧過**的，別人繞著走，他去看一眼，拍幾張照片，寫份報告，錢就到手。他不怕死人，怕的是活人欠他錢。死人不會拖款，活人會。上個月房東漲了租，他卡里剩四位數。這套三倍報酬，夠他緩兩個月。所以他沒問為什么是三號樓，為什么是老人，為什么群里沒人吭聲。錢到位，別的先擱著。，騎了四十分鐘電動車過去。老棉紡廠早拆了，家屬院留著，紅磚樓讓酸雨蝕出一片片黃斑，像長了癬。他把車鎖在銹住的欄桿上，風里飄來江邊的腥味，混著遠處**攤的油煙。家屬院里沒人遛彎，路燈下飄著幾片梧桐葉，被風卷著在水泥地上打轉。他忽然想起沈姨說過這棟樓"干凈"。可"干凈"兩個字，從干兇宅的人口里說出來，味道總不對。，樓道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閃著頻閃，把墻皮脫落的影子拉得老長。二樓有人家在燉肉，香味從門縫漏出來，和這一層隱隱的死氣撞在一起，怪得很。一只灰貓蹲在消防栓上，看他上樓，瞳孔縮成一條線。貓?zhí)孪浪ǎ怂麅刹?，到三樓拐角停住，蹲下，看他繼續(xù)往上。陸停覺得它在送他，又覺得它在攔他。。二單元401。門沒鎖。沈姨說**來過又走了，現場已經解封。。不是單純的腐臭，是悶在浴室里、混著洗發(fā)水和藥味的甜膩。陸停屏住呼吸，套上手套，做他流程化的第一件事：找墻縫。，他有個怪習慣：每進一套兇宅，先沿墻根走一圈，用手指敲踢腳線。多數兇宅的死因寫在墻里，不在報告里。上回那套寫著"煤氣中毒"的，他就是在冰箱和墻的縫隙里摳出一截燒焦的日記，才查出是兒媳下的手。那女人把婆婆的氧氣管拔了，反賴成煤氣。要不是墻縫里那半截日記，死人就這么背著黑鍋。那家人后來打了三年官司，他那份報告被**調去當證物。從那以后，他信墻勝過信人。，也讓他習慣了一個人。出租屋里除了床和桌子沒什么別的，墻上唯一掛的東西是去年欠租時房東貼的催款單。沒人來串門，他也不請。有回社區(qū)辦的大姐問他"小陸你有對象嗎"，他說沒有，大姐嘆口氣，"你這樣的人，遲早連自己也忘了。"他沒覺得那是咒他。，一撬就起。他敲到臥室和客廳交界處，指節(jié)叩下去是空的回響。他蹲下，手機光打進縫里，晃了晃，才看見底。。
紅筆寫的，筆畫歪扭，像臨死前趴在地上完成的。字很小，藏在踢腳線背后，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
"棲梧路17號 別去"
陸停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不是"別去棲梧路17號"，是"棲梧路17號 別去"，語序怪得像是留字的人先想到了地址，才想起要警告。他拿手機拍了下來，手指有點抖。他見過死人留字的，多半是遺書，規(guī)規(guī)矩矩寫"我對不起"。這種寫法，他頭一回見。
起身時，浴室的燈忽然亮了。
頻閃的樓道燈沒動，亮的是401自己的吸頂燈。陸停記得進門時它分明是黑的，電閘都沒合。他回頭看向浴室門口。有水聲。
很小的水聲，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搓洗什么。整棟樓靜得反常，連樓下燉肉的動靜都停了，好像這一層把聲音也吃掉了。他看了一眼樓道盡頭，墻上有道裂縫，從地角線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縫里的顏色比墻皮深一點，暗紅。他以前沒見過這個顏色的裂縫。
他不該進去的。流程里沒這一步，報告也不需要他進浴室?？伤哪_像被那行紅字牽著，一步一步挪到浴室門口。
王伯躺在浴缸里，泡得發(fā)白浮腫，雙眼半睜，嘴里塞著團棉花。他當時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覺得那團白花花的東西，在對他笑。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砸在瓷面上，和水面里的倒影撞出細碎的圈。
剃須刀掉在浴缸邊緣，金屬面上沾著一點暗紅，已經凝了。
陸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干這行久了，他對死人物品有種職業(yè)性的好奇，像法醫(yī)碰證據。指尖碰到剃須刀的瞬間，世界翻了個面。
他看見的不是浴室，是七天前的同一時刻。一個穿藏藍睡衣的老人背對他站在浴缸前，水嘩嘩流著，熱氣糊了半面鏡子。門外有人進來，腳步很輕，踩在濕瓷磚上，幾乎沒有聲。老人回過頭。
一只手從畫面外伸來，按住了他的后頸，往水里壓。
老人沒喊。他只是睜大了眼，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一個名字。水漫過他的臉。陸停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畫面卻像被水浸過，越用力越糊。只記得戒指，還有一股味道，和他此刻聞到的，一模一樣。老人的左手在畫面里抬了一下，食指尖端也有道疤，和他自己那道，位置分毫不差。那只手戴著枚舊戒指，戒面磨得發(fā)毛，壓在他后頸上，涼的。
畫面碎了。陸停跪在浴室瓷磚上，喘得厲害。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剃須刀還捏在指尖，暗紅的顏色正在往他指腹里滲，涼的，像冰。那股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停了一下，又往指尖回。
那不是意外。
他拿三年經驗賭這句話。報告里會寫"意外溺亡"，可他剛才看見的，是一只手，一只戴著磨毛戒指的手。
陸停扶著浴缸邊站起來。鏡子就在他抬頭的位置，浴室的鏡子，蒙著一層水汽。
水汽里，慢慢浮出一張臉。
不是王伯。是個年輕人，和他差不多年紀，也穿著藏藍睡衣，左手指尖有一道疤。
那道疤的位置，和他左手食指上那道，分毫不差。
那張臉，在沖他笑。
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屏幕上是陌生號碼的短信：
"別照鏡子。數到三就走。"
他數到一。鏡子里那只手，從水霧里伸了出來，指尖朝他，也在數。它們數的不是三，是倒著數，和他一樣。陸停的喉嚨發(fā)了緊，一個字也喊不出。
他數到二的時候，轉身往外跑。樓道里的頻閃燈在他頭頂炸開又熄滅，灰貓早沒了影。他沖下四樓，沖出單元門，夜風劈頭蓋臉砸過來，才發(fā)覺后背全濕了。
電動車還在欄桿上鎖著。他沒騎。他沿著馬路走了很久，不時回頭看身后的黑。臨江城的燈火在霧里化開，像隔著一層水。他摸出手機，想給沈姨打個電話，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又收了回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踏進401起，就沒再想過錢的事。這不對。錢是他干這行的全部理由，可那行紅字，把理由擠到了角落。
有些事，打了電話就收不回了。
回到家，他沒開燈。站在玄關，看客廳那面鏡子。鏡子是干的，什么都沒有。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他洗了把臉，水涼得激靈。鏡子里還是他自己，黑眼圈，左手指尖那道舊疤。他忽然很想確認那道疤是什么時候有的。小時候？他翻遍記憶，找不出一道對應的傷口。它就在那里，像生來就有，又像昨天才割的。
手機亮了一下。沈姨：房看完了？報告按通報寫。 他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不再看鏡子。
私人清單的第八頁，他當晚沒寫。有些房，不急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