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父子不歡而散。

再回到大廳時，還沒見到人，就遠遠地聽到了歡笑聲。

溫穗坐在沙發(fā)上擺弄裴母送的禮物。

是一套分量極足的珍珠，從耳釘?shù)巾楁湥跓艄庀麻W耀著昂貴的光澤。

溫穗舉著項鏈在脖頸處比劃，嘴里不知道說了句什么，眼眸卻很快彎起來了。

穿著旗袍的女人也笑著，保養(yǎng)得宜的手指替她梳理著亂了的發(fā)絲，正站在她身后，幫她用真絲發(fā)圈扎頭發(fā)。

兩個人氣氛融洽，好得像是親母女。

唇角彎彎的溫穗還沒比量完自己的大珍珠項鏈，就發(fā)現(xiàn)了遠處的兩道身影，連忙脆生生地炫耀自己的禮物。

裴父笑著夸好。

裴聿禮臉上也帶著笑。

倒是溫穗看不到的身后，裴母臉上輕松的笑意慢慢褪去，看著自己的親兒子裴聿禮，眼神格外復(fù)雜。

“正說著呢，你們爺倆就來了。”

裴母笑了笑，眼底的復(fù)雜收了回去，熟練地為溫穗扎好了頭發(fā)，

“家里的布偶貓生了只崽崽，通體雪白，雪團子似的，眼睛還沒睜開，只會喵喵叫?！?br>
“穗穗小時候最喜歡小動物了，當(dāng)時家里養(yǎng)了只暹羅，穗穗放了學(xué)最愛逗它玩?！?br>
溫穗懷念著小貓的可愛，順勢將自己的漂亮珍珠首飾收了起來。

裴聿禮依舊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遠處的母親也在逢場作戲，繼續(xù)道：

“家里這些年沒孩子，阿姨一個人也孤單，所以想邀請穗穗去家里看小貓?！?br>
她摸了摸溫穗的腦袋，語氣溫婉：

“穗穗以前住的房間已經(jīng)讓保姆收拾好了，只要穗穗愿意，隨時可以住進來。”

小時候母親忙事業(yè)，父親忙藝術(shù)。

兩個人忙得像被抽起來的陀螺，溫穗一年里有半年的時間住在裴家。

她眼眶有些紅，抱住女人的腰，輕輕叫著“阿姨”。

裴母溫柔地摟住她，

“要跟阿姨回去嗎？”

裴母說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笑盈盈開口：

“索性這段時間也不去上學(xué)，聿禮不是為你找了教授在家里授課嗎？他工作忙，天天腳不沾地。?！?br>
“不如直接住到阿姨這里，讓教授上門授課，阿姨閑著沒事，正好還能陪你玩兒。”

裴聿禮扯了扯唇角：

“我不忙，媽，我能照顧好穗穗?！?br>
裴母看著他笑：

“男人嘛，馬上三十而立，還是以事業(yè)為重。”

“你這個年紀(jì)正是打拼的時候，天天圍著一個小姑娘成什么樣子？”

“再說了，你年紀(jì)也不小了，跟一個小姑娘住在一起的事情傳揚出去，外面難免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對我們穗穗的名聲也不好?！?br>
她笑著，眼眸彎了起來，警告的意味格外明顯：

你不要臉，穗穗還要臉。

裴聿禮面無表情：

“母親上了年紀(jì)，難免精力不濟，醫(yī)生前段時間還講您神經(jīng)衰弱，要靜養(yǎng)。”

“穗穗性子活潑，萬一吵到您休息，豈不是更讓她過意不去？”

溫穗支起腦袋，眼睛圓圓，表情擔(dān)心：

“阿姨，您生病了？是這兩年太累了嗎？”

“不要緊，上了年紀(jì)，難免有些小毛病?！?br>
被將了一軍，裴母摸了摸她的腦袋，

“穗穗怎么想？”

裴聿禮呼吸僵住。

他看著她，喉結(jié)因為緊張無意識的下壓。

少女眼睫揚起，清澈的瞳仁倒映在燈光下，像澄澈的琉璃，看向母親：

“謝謝阿姨，我也很想念您。小的時候，您出席我家長會的次數(shù)比我爸爸媽媽還多，那個時候我就偷偷許愿，如果您是我的媽媽就好了?！?br>
裴母聞聲，眼眶微紅，抱那個小小的孩子抱得更緊。

對方乖乖依偎進她懷里，連毛絨絨的小腦袋也在她腰間蹭了蹭，

“可是阿姨有叔叔陪伴，不至于太孤單。”

“聿禮哥哥卻只有一個人，莊園太大了，都沒有人能跟他講講話?！?br>
聲音軟綿綿的，說話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鼻音，沒有絲毫威懾力，聽起來像是撒嬌。

裴母卻眼眶更紅了。

眼前閃過少時懂事的兒子，閃過這七年驚心動魄的變化。

她喉口哽咽，別過臉去偷偷擦眼淚。

裴聿禮垂下眼睫。

烏黑睫羽遮住了瞳孔，在眼下打出密密陰翳，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身后的裴父嘆了口氣。

只聽少女清亮的聲音響起：

“如果阿姨覺得無聊，我就隔三差五去家里看您，陪你聊天、逛街、上花藝課，您不覺得我煩就好了?！?br>
她乖巧又懂事，情感純粹，一如往昔。

裴母只覺得心頭發(fā)軟發(fā)漲。

如果當(dāng)年穗穗沒有消失，如果他們兩人按部就**大，或許聿禮心底的惡也不會被激發(fā)。

或許他這個年齡的正常青年人一樣，順順利利完成學(xué)業(yè)，守著自己的愛人，組建美好的家庭，承擔(dān)起企業(yè)的重任。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日復(fù)一日浸淫在痛苦和暴吝中，藥石無醫(yī)，變成如今這副惡毒、狠辣、偏執(zhí)、無情無義的模樣。

六親不認(rèn)，壞事做絕。

偏偏還仗著剛回來的穗穗什么都不知道，火速披上一層偽善的羊皮，在她面前裝得跟所有正直穩(wěn)重的年輕人一樣。

裴母擦掉眼淚。

她火速收拾好情緒，轉(zhuǎn)過臉來。

既然人帶不走，就得換新訴求。

裴聿禮是個裝模作樣的小**，她和**心知肚明，總不能看著穗穗往火坑里跳。

“也好，你們倆青梅竹馬，這些年沒見，也有說不完的話。”

裴母話音一轉(zhuǎn)，看向自己的兒子：

“不過聿禮就是太小心了，這些年沒見你，又不舍得你去學(xué)校，怕你跟不上進度……”

裴母笑盈盈地看著那個黑心爛肝的小兔崽子。

畢竟是從她肚子里爬出來的，那個混賬東西能用什么話糊弄穗穗，她用頭發(fā)絲都能猜出來。

“但阿姨覺得，你們年輕人接受東西快，就連新出的智能手機，剛上手都玩得比我們明白，我們穗穗聰明著呢，關(guān)在家里算什么好辦法？”

裴母笑著，看向自己的兒子：

“還是要多出去走走，多跟這個世界接觸接觸?！?br>
“依我看不如早點回去上學(xué)，都是同齡人，哪里不明白，多問幾句，多見識見識……穗穗腦子靈活，用不了幾天就能跟上了。”

“你阿姨說的有道理，我支持！”

裴父笑了一聲，連忙跟上：

“小小年紀(jì)悶在家，還不把我們穗穗的小腦袋瓜給憋壞了！”

兩個人一聲一和，直接把裴聿禮架上去了。

站在燈光下的男人眉眼冷峻，他對這個提議并不十分贊同，

“大學(xué)也是個小社會，人心浮躁，關(guān)系復(fù)雜，穗穗剛回來，又要自己上學(xué)，我不放心——”

眼看裴聿禮又要巧言令色，裴母聲線拔高，打斷了他的話：

“聿禮，你事業(yè)忙，又生著病，還是少操點心?！?br>
似乎是沒想到母親會直白的說出來，裴聿禮俊美的臉龐微怔片刻，銳利眸底閃過茫然。

他下意識看向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的小青梅懵懵懂懂，轉(zhuǎn)過臉來，黑白分明的眼珠看著他，天真又純潔：

“裴聿禮，你生什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