塾師無凈------------------------------------------，漫天的血，像一場倒流的紅雨，從裂開的天穹往下滲。無凈站在云端，腳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燃燒的城池。他聽見風里有哭聲，有嘶喊，有鐘聲在碎裂。他想低頭去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不是被定住，而是不敢。?！澳憧匆娏耍俊蹦锹曇羯n老、疲憊，像廟里被香火熏了百年的泥塑金身突然開口說話。無凈想回頭，脖子僵得像生了銹。那只手卻松開了，從他肩頭滑落，像是墜入了云海?！匆姷牟皇浅浅?，而是一面鏡子。鏡子里沒有他。只有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鞍　?！”。晨曦從窗欞的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他大口喘氣，后背的衣衫濕透了，貼在脊梁上，涼得人發(fā)顫。。他抬手抹了把臉，手指觸到眼角——濕的。？他怔了怔，低頭看自己的手。這是一雙教書先生的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繭，是翻書翻出來的，也是握筆握出來的。不是握刀的手，不是握劍的手，更不是——站在云端的手。，一聲接一聲，把小院的寂靜撕得稀碎。，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泥地有點潮，昨夜的露水還沒散盡。他彎腰穿鞋，余光掃到枕頭——枕頭濕了一片，又哭又做夢。，四十出頭的人了，怎么還像個孩子似的。，院子里的晨光晃得他瞇起眼。這是個三間土坯房的小院，正屋是他住的，東廂堆著雜物，西廂是灶房。院墻是土坯壘的，年久失修，塌了半截，用荊棘條子胡亂堵著?！盁o先生”。不是“吳先生”，是“無先生”——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名無姓。十八年前出現(xiàn)在這個小鎮(zhèn)，自稱姓無名單字凈，從此就在鎮(zhèn)東頭的私塾里教書，一教就是十八年。。他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發(fā)假，像誰用筆染過。夢里那個天，也是這么藍?！盁o先生！無先生！”院門外傳來喊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無凈轉(zhuǎn)過頭，看見私塾里的學(xué)生二狗子跑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跋壬笫虏缓昧?！慢點說?！?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二狗子吞了口唾沫，手指著鎮(zhèn)外的方向：“龍鳴山……龍鳴山崩了！”。龍鳴山。鎮(zhèn)子往西三十里，有座山叫龍鳴山。山不高，但陡，四面都是懸崖，從沒人上去過。老人們說那山底下壓著東西，壓了***，半夜里能聽見山肚子里有聲音在響，像龍在鳴，所以叫龍鳴山。“怎么個崩法？”無凈問。“山……山裂開了！”二狗子比劃著，兩只手使勁往外掰，“今早天還沒亮，轟的一聲響，我家的窗戶都震得直晃。我爹跑出去看，說西邊的天都紅了，龍鳴山那邊冒紅光，山頂上裂開一道口子，像……像……”，想不出像什么。無凈沒再問，轉(zhuǎn)身進屋，拿了件外衫披上?！跋壬阋ツ膬海俊倍纷幼愤M來?！叭タ纯础！?br>“別去！”二狗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爹說了，那地方邪乎，不能去！鎮(zhèn)上的大人都說了，誰都不許去！”
無凈低頭看他。這孩子十一二歲，瘦得像根麻稈，手上卻攥得死緊。“松手。不松。我是你先生。先生也不能去！”二狗子梗著脖子，“你去了誰給我們上課？”
無凈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三十里地，一座崩了的山，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可他腳底下有股勁兒，像是有人在推他，又像是有人在拉他。那個夢，那雙眼睛，那只從肩頭滑落的手——都往西邊指?！懊魈煺粘Ｉ险n。”他把二狗子的手掰開，“今天算你請假?！?br>說完他大步往外走。二狗子在身后喊：“先生！先生！”
無凈沒回頭。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前面等他。從鎮(zhèn)子往西，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田，田里種著高粱，還沒熟，穗子青著，風一吹嘩啦啦響。
無凈走了半個時辰，路開始往上走。田沒了，變成荒草坡。草有半人高，草葉子上掛著露水，把他的褲腿打得透濕。
他又走了半個時辰，荒草坡也沒了，變成亂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鋪了一地，有的比人還高，有的比拳頭還小，都是赭紅色的，像被血泡過。
無凈停下腳步。他認得這種石頭。不是從哪兒見過，是從夢里見過。夢里那座燃燒的城，城墻就是這種顏色。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攥在手里。石頭很涼，涼得扎手，像攥著一塊冰。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轟——像打雷，又不是打雷。雷是從天上往下劈，這聲音是從地底下往上拱。無凈感覺腳底下的石頭都在顫，細小的石子嘩啦啦往低處滾。他把石頭扔掉，繼續(xù)往前走。繞過一塊三層樓高的大石頭，眼前豁然開朗。
龍鳴山到了。或者說，龍鳴山剩下的部分到了。山還在，但已經(jīng)不成山了。整座山從中間裂開，裂成兩半，像被人用斧頭劈開的西瓜。裂口從山頂一直劈到山腳，最寬的地方足有幾十丈。裂縫里往外冒紅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無凈站在裂縫前，仰著頭看。山頂上，裂口的最深處，有一個黑點。那黑點在動。不是走，是爬。從裂縫里往外爬，一點一點，像剛出生的嬰兒從娘胎里掙扎出來。
無凈的眼力沒那么好，看不清那是什么?？伤辞辶艘患隆菛|西在往他這邊看。隔著三十里地，隔著那道裂縫，隔著滿山的紅光，那東西在看他。就像夢里的那雙眼睛。
無凈后退了一步。腳底下的石頭一滑，他往后倒去。還沒等摔實，一只手從后面托住了他的背。那只手很硬，硬得像石頭，又很熱，熱得像燒紅的鐵。
“別怕?！币粋€聲音從身后傳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無凈被那只手扶著站穩(wěn)，轉(zhuǎn)過頭——身后站著一個人。不對，不是人。人沒有這么高。這人比他高出兩個頭，站著像一座塔。人沒有這么黑。這人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像山里的巖石，又像河底的卵石。人也沒有這樣的眼睛。這人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瞳孔是金色，是整個眼珠子都是金色，像兩盞燈。
可他又確實是個人。有手有腳，有鼻子有眼，穿著破爛的袍子，袍子上全是土，像剛從地里刨出來。金色的眼睛看著無凈。無凈也看著金色的眼睛。兩人就這么對視著，誰也沒說話。風吹過亂石灘，卷起一片塵土。塵土打在臉上，生疼?！澳銊偛?，”那人開口了，聲音還是悶悶的，像石頭在磨石頭，“哭了？”無凈愣了一下，抬手摸臉。臉上是濕的。
他又哭了?！拔覜]哭?！彼f。“流眼淚了。”那人說?！澳鞘秋L吹的。沒風。”無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無凈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后那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彎下腰，對著無凈行了一個大禮。不是普通的禮。是跪拜。雙膝跪地，額頭磕在石頭上，磕得嘭的一聲響?！澳愀墒裁矗俊?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嚇了一跳，伸手去扶。
那人跪著不起來，額頭貼著地，說：“***了。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人?！?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頭看跪著的人——不對，跪著的東西。那青灰色的皮膚，那金色的眼睛，那像從地里刨出來的破爛袍子?！澳闶恰医?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蹦侨酥逼鹕?，抬起頭，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閃，“以前他們都叫我破天將軍?！?br>破天。無凈在心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沒聽過，從來沒聽過?！澳恪銥槭裁丛谶@兒？”他問。
破天站起來。站起來的他比跪著的時候更高，遮住了半個太陽，把無凈整個人罩在陰影里?！耙驗槲矣凶铩！彼f。
“什么罪？”破天沒回答。他轉(zhuǎn)過身，看向那座裂開的山，看向那道噴著紅光的裂縫。
“我關(guān)了***，”他說，聲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語，“我以為關(guān)到死也出不來?？墒墙裉?，山自己裂開了?！?br>他轉(zhuǎn)過頭，又看向無凈。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無凈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自己——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衫，臉上有淚痕，眼角有皺紋，頭上已經(jīng)開始長白發(fā)。這就是他。這就是那個站在云端的人？“你看見了嗎？”破天問。又是這句話。夢里那只手也這么問過?！翱匆娛裁?？”無凈問。破天指了指天。“天門?！?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順著他的手指往天上看。天很藍，什么都沒有?！皼]看見。你看見了?！?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說，“不然你不會來?！?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啊，他為什么要來？
三十里地，一座崩了的山，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可他就是來了。像被什么牽著，像被什么趕著，腳底下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一步把他帶到了這里?！澳阏J識我？”他問。破天搖頭?！澳悄阍趺粗牢視?？我不知道。”破天說，“我只是等。等什么？等人來?！?br>無凈沉默了一下。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可他聽懂了。等人來。等了***。等一個從夢里哭醒的教書先生?！澳愕鹊搅恕！彼f。破天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里有東西在動。是光，也是淚?！笆??！彼f，“我等到了?！?br>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從地下，是從天上。兩人同時抬頭。天還是那么藍，可藍得不正常。藍得像一塊布，藍得像一層皮，藍得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面頂著，馬上就要頂破了?！耙_始了?！?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說?！笆裁匆_始了？”破天沒回答。他盯著天，眉頭皺起來，青灰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無凈也盯著天。他什么都看不出來，可他覺得胸口發(fā)悶，像有什么東西壓在上面，喘不過氣來。天上有什么東西在往下看。就像他夢里的那雙眼睛?！拔业米吡??！彼蝗徽f。
破天低頭看他?！澳闳ツ膬?？回去?！?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說，“我還有課?！?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等了***等來的人，會說這么一句話。
無凈自己也覺得荒唐。可他沒辦法，他腦子里亂成一團，心里更亂。他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這個叫破天的東西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這里。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害怕。不是怕破天，是怕那雙眼睛。那雙從夢里看他，從天上看他，從不知道什么地方看他的眼睛。
他得回去?；啬莻€小鎮(zhèn)，回那間土坯房，回那間破私塾。那里什么都沒有，可那里安全。他轉(zhuǎn)身就走?！澳憬惺裁疵?？”破天在身后問。無凈沒回頭。“無凈?！彼叩煤芸欤瑤缀跏切∨?。亂石灘在他腳下咯吱咯吱響，赭紅色的石頭硌得腳底生疼。
他沒回頭。他不敢回頭。身后傳來破天的聲音，悶悶的，像石頭在磨石頭——“我們還會再見?！?a href="/tag/wujing27.html" style="color: #1e9fff;">無凈跑了起來。他跑了很久，跑到氣喘吁吁，跑到腿肚子發(fā)軟，跑到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下來?；仡^一看，龍鳴山已經(jīng)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他扶著膝蓋喘氣，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地上，把塵土砸出一個個小坑。四周是荒草坡，半人高的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他直起腰，往東邊看。小鎮(zhèn)還遠著。他又開始走。這一走就走到了傍晚。太陽落到西邊去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紅得像血，像夢里燃燒的城。無凈走到鎮(zhèn)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鎮(zhèn)口的牌坊下站著一個人。是二狗子。這孩子從早上站到現(xiàn)在，看見無凈，撒腿就跑過來?！跋壬?！先生你回來了！”無凈點點頭，嗓子干得說不出話。
二狗子拉著他的袖子，眼睛往他身后看?！跋壬?，你看見啥了？龍鳴山真崩了嗎？崩成啥樣了？有沒有妖怪？”無凈沒回答。他想起那雙金色的眼睛，想起那句“***了”，想起那個跪在石頭上的身影。
“沒有?！彼f，“什么都沒看見?！倍纷邮嘏读艘宦?。兩人往鎮(zhèn)子里走。走到私塾門口，二狗子松開手。
“先生，明天上課嗎？上。”二狗子跑遠了。無凈推開私塾的門，走進院子。院子里和他走的時候一樣。三間土坯房，半截破院墻，一地的荒草。
他推開正屋的門，點上油燈。燈芯噼啪響著，火苗一顫一顫，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晃來晃去。他坐在床沿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然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里攥著一樣?xùn)|西。他慢慢張開手指——是一塊石頭。赭紅色的，涼的，有巴掌大小，是龍鳴山腳下的那種石頭。他不記得什么時候撿的。也許是跑的時候掉進鞋里的，也許是摔倒的時候攥在手里的，也許……也許是那個叫破天的東西偷偷塞給他的。
他把石頭湊到燈下看。石頭表面很光滑，不像普通的石頭那么粗糙。借著燈光，他看見石頭上隱隱約約有紋路。紋路像什么？他看了半天，看出來了。是一只眼睛。他手一抖，石頭掉在床上。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三聲。很輕，很慢，像有人在試探。無凈盯著門，沒動。咚咚咚。又是三聲?！罢l？”沒人回答。無凈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沒抽開?！罢l？”還是沒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抽開門閂，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什么都沒有。只有風。風吹過院子，把荒草吹得彎下腰。他正要關(guān)門，腳底下踢到一樣?xùn)|西。低頭一看，是一個包袱?；也及ぃ蛑a丁，臟兮兮的，像是從地上撿起來的。無凈彎腰把包袱拎起來。不重，輕飄飄的，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他把包袱拎進屋，關(guān)上門。油燈下，他把包袱打開。里面只有一樣?xùn)|西。一件舊袍子。青灰色的，破爛的，沾滿土的袍子。正是白天那個叫破天的東西身上穿的那件。無凈盯著袍子，半天沒動。袍子底下掉出一個東西，落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是一塊玉牌。
他撿起來看。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著字。字他不認識，彎彎扭扭的，像蟲子爬，又像云在飄。可當他看著那些字的時候，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話——“天河水軍。”
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是怎么來的，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就是玉牌上寫的意思。油燈又跳了一下。
這次不是風吹的。無凈抬頭看燈，燈芯燒得正旺，火苗卻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像有什么東西在吸它。他想轉(zhuǎn)頭——動不了。就像夢里那樣，脖子僵得像生了銹。身后有什么東西在靠近。不是腳步聲，是氣息。涼的，濕的，像從水里剛撈出來的。
一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你看見了嗎？”無凈猛地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欞的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補丁摞補丁的薄被。
枕頭是濕的。他又哭了。他坐起來，往床邊的桌子看去。
油燈還在，燈芯燒成了灰。桌子旁邊放著一個灰布包袱。
他慢慢下床，走過去，把包袱打開。一件青灰色的舊袍子。
一塊刻著字的玉牌。一塊赭紅色的石頭。都在。不是夢。
無凈站在桌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包袱重新包好，塞到了床底下。他推開門，走進院子。天很藍。藍得像假的。他抬頭看天，看了很久。天上什么都沒有?？伤?，有什么東西在上面看著他。鎮(zhèn)口傳來喊聲——“無先生！無先生！”
是二狗子。無凈走到院門口，二狗子跑過來，跑得比昨天還急。“先生，又出事了！什么事？鎮(zhèn)西頭來了一個人！”二狗子指著西邊，“一個怪人！掌柜的讓他住店，他不進去，就在店門口坐著，坐了一夜！問他從哪兒來的，他不說，問他叫啥，他也不說，就這么干坐著！”
無凈的心跳漏了一拍?！笆裁礃拥娜耍扛?！”二狗子比劃著，“特別高！比鎮(zhèn)口的牌坊還高！皮膚是青灰色的，眼睛——”他頓住了?！把劬υ趺戳耍俊倍纷友柿丝谕倌??！把劬κ墙鹕摹！憋L從西邊吹過來。無凈站在院門口，看著西邊的天。天很藍。藍得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面頂著。
“先生？”二狗子扯了扯他的袖子。無凈低下頭?！敖裉觳簧险n。”他說。他轉(zhuǎn)身進屋，從床底下把那個灰布包袱翻出來。然后他往鎮(zhèn)西頭走去。他知道那個叫破天的東西在等他。
他也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那個在小鎮(zhèn)里教了十八年書的無先生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伤?，有人知道。那雙在夢里看他的眼睛，知道。那個叫破天的石靈，知道。那塊刻著“天河水軍”的玉牌，知道。他走到鎮(zhèn)西頭，遠遠就看見那家客棧。
客棧門口圍了一圈人，探頭探腦地往里看。人群中間，客棧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很高的人。青灰色的皮膚，金色的眼睛。破天也看見了他。他站起來。人群往后退了一步。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向無凈。走到無凈面前，他停下來。“你來了?！彼f。無凈抬頭看他。“你為什么來找我？因為，”破天說，“我不是一個人。什么意思？”
破天往旁邊讓了一步。無凈順著他讓開的方向看去——
客棧的墻角，蹲著一個人。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抱著一個酒壇子，正往嘴里灌酒。酒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流進領(lǐng)子里，他也不管?？伤难劬κ乔逍训?。非常清醒。清醒得像兩把刀。破天說：“他叫戒貪?！苯湄澐畔戮茐蛄藗€酒嗝，看著無凈。“你就是那個教書先生？”
無凈沒說話。戒貪站起來。他沒有破天那么高，可也不矮，站直了像一桿槍。他把酒壇往地上一放，朝無凈走過來。
走到無凈面前，他停住腳，上下打量著無凈。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疤旌铀?，戒貪?！彼f，“因貪杯誤事，被貶下凡?！彼钢?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斑@位是破天將軍，上古石靈，因一己之失，蒼生蒙難，自囚龍鳴山***。”
他指了指無凈?！澳隳?？”無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有什么可說的？他只是一個教書先生。在小鎮(zhèn)里教了十八年書，做了一個十八年的夢，夢里有一雙眼睛在看他。就這么簡單。就這么荒唐。破天開口了?！八莵砜次业娜??！彼f，“等了***，等來的那個人?！?br>戒貪愣了一下。他看著無凈，眼神變了。從剛才的玩世不恭，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澳阒肋@意味著什么嗎？”他問無凈。無凈搖頭。戒貪抬頭看天。天還是很藍。
“要開始了?！彼f。又是這句話。
無凈看著他們倆，看著這兩個從天上下來的，被流放的，有罪的東西。他突然問了一句話——“你們在等什么？”
破天和戒貪對視了一眼。然后他們一起看向無凈“等一個人。”破天說。“等一個從夢里哭醒的人?！苯湄澱f?！暗纫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a href="/tag/po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破天說。
“等一個——”戒貪頓了一下，“能把我們帶回去的人。”
無凈往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那個夢，想起那雙眼睛，想起那只從肩頭滑落的手?！拔也皇悄莻€人?！彼f。破天沒說話。戒貪也沒說話。他們只是看著他。風從西邊吹過來。
無凈抱著那個灰布包袱，站在鎮(zhèn)口。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身后，小鎮(zhèn)的鐘聲響了起來。當——當——當——一聲一聲，敲得人心慌。那是鎮(zhèn)里老人去世時才敲的鐘。無凈數(shù)著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數(shù)到第七下的時候，鐘聲停了。沒人知道是誰死了。也沒人知道，這個小鎮(zhèn)里，從今天起，少了一個教書先生。
無凈轉(zhuǎn)過身，往西邊走去。破天和戒貪跟在他身后。走了幾步，無凈停下來?！澳銈兏腋墒裁?？沒地方去?！苯湄澱f?！暗攘四?**，”破天說，“不跟著你跟著誰？”
無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繼續(xù)往前走。西邊的天，紅霞燒起來了。紅得像血。紅得像夢里那座燃燒的城。紅得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前面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