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算穿越還是重生------------------------------------------，霧濃得像一鍋攪不開的漿糊。，白霧層層疊疊墜入溝壑，往下望去只有濃稠的漆黑，聽不到半點谷底聲響，一眼便能教人脊背發(fā)寒。，青苔的潮氣浸透袍子貼在脊梁上，又涼又黏。，衣服五顏六色，玄清觀，太岳門，散修聯(lián)盟。三個月前開始追他，從北境攆到南疆，死了不知多少人，傷了不知多少人，剩下這些是追得最狠的那批。:李小白。白衣服，清虛宗宗主，天榜第三，站在一群花花綠綠的人前面。俊美端正，一身凜然正氣，身姿挺拔如青松，肩背筆直，像是從生下來就沒彎過腰。青絲用素白玉簪規(guī)整束起，面容潔凈光滑，眉峰清淺利落，眼瞳澄澈冷潤。白衣纖塵不染，干凈矜貴，不必遮掩躲藏，生來就站在天光底下。一柄青劍懸在身側(cè)三尺，劍穗都不晃動。，扯了扯嘴角。"追了三個月了，你們不累我快累死了。"。幾個人攥緊了劍柄，指節(jié)泛白。陳實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眼角的余光同時把左右兩側(cè)退路過了兩遍，左邊密林右邊溪澗正面堵死背后是崖。一輩子這么過來的，看退路和呼吸一樣自然。。"陳實，玄清觀掌門林鶴年，是你殺？""是。""他門下弟子百人，也是你殺的？""是。""靈墟山下礦脈你占了三十年，數(shù)千普通百姓也是你殺？。"。"那礦是他們先占的？我到了人家就動手，我不動手我就死。李宗主，你追了我三年了，還不清楚？沒人給我讓過路。"，眼睛里沒笑意。左邊有人挪了半步，他肩頭微不**地偏了一線，身體反應比腦子快。
李小白沒接話，手抬起來，青劍跟著動了，劍尖轉(zhuǎn)過來對準陳實胸口。劍身干凈，映出他自己的臉。顴骨高，眼下烏青，胡茬參差，一身破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沒一處整潔。
他低頭看著劍身上那張臉，忽然想起來一些事。白墻，窗外香樟樹，食堂飄出來的油香味，有人拍他肩膀喊走了上課了。那天陽光很好，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桌腿，疼得齜牙。桌上那本書翻到一半，下一頁還沒來得及看。然后他就掉進了這個世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認，餓得頭暈眼花時被人撿了去，以為總算有個著落。
結(jié)果是被煉了十二年的根骨，煉廢了扔出來。
從那以后就是**，跑，躲，再**，再跑，再躲。沒站直過。哪一次站在人前是挺著腰的？哪一次說出自己名字不用先左右看看有沒有人在盯他？他這輩子活了個什么？不過是被人當廢料煉完就扔的一堆渣子。那本書的下一頁看不看都無所謂了。
但要是能重來一回呢？
這個念頭突然鉆出來。重來一回，他站到李小白身邊去。不是對面，是同一側(cè)。站成一個每次側(cè)頭都看得見的人，站成一個正大光明不用遮臉的人。
手伸進儲物袋。指尖先碰到碎靈石渣子，然后是半截斷符筆，再往下摸到個硬邦邦的圓片子。捏出來攤在掌心。
巴掌大的銅鏡，青銅質(zhì)地，烏沉沉的，啞光。鏡背鑄著一尾首尾相銜的魚，半黑半白，各含一枚魚眼，盤旋在層疊浪濤之間。水紋嶙峋跌宕，浪尖細碎凌厲。平日里觸手冰涼死寂，與凡銅無異。
他想起來了。這輩子第一次下墓摸出來的東西。
三百多年前，被扔出來不久，他一個人東飄西蕩。有人告訴他古墓里有好東西，他當真了。刨了三天，手磨得全是血泡，最后就扒出這么一面銅鏡。拿去當鋪，掌柜接過去翻了一眼扔回來，說品相連改個鏡面都不值當。站在當鋪門口攥著這面鏡子悶了一陣，又不舍得扔，塞進儲物袋里想著好歹是個紀念。三百年來壓在袋底，上面摞了數(shù)不清的東西，再也沒想起來過。
三百年前什么都不懂，覺得不值錢就留著當念想。三百年后快死了，手邊只剩這塊當年沒當出去的廢銅。
最后一點真氣往鏡面上灌。薄薄一層。
鏡面貼掌心的那處忽然熱了。死寂千年的銅面被血氣喚醒，整片浪紋在灰光里活過來，魚眼亮了一瞬，黑白魚身緩慢轉(zhuǎn)了一圈，首尾相銜的弧度里泄出一絲極淡的光。浪濤在銅面底下無聲翻涌。
斷崖裂了。
腳底整塊地面碎開，碎石泥土往下漏，巨大的吸力從底下往上拽。驚呼聲炸開，有人拔劍。但那柄青劍來得更快，一道青光劈開霧氣朝他胸口過來，元嬰修士全力一擊，劍尖鋒芒把空氣擰出了波紋。
陳實沒躲。往下墜著，手里攥著銅鏡。魚尾在灰光里又轉(zhuǎn)了一圈，灰白色的光從掌心蔓延出來順著手腕往上爬。李小白的劍擦著他肩膀劃過去，削掉半邊袖子，皮膚上留了道血痕，血剛滲出來就被灰光吞了。疼，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黑暗吞了他。
失重持續(xù)了很久。蜷著身子往下掉，周圍全是灰蒙蒙的光，只有手心里那面銅鏡還溫著，貼掌心的銅面?zhèn)鱽硪唤z脈動，一下一下，像心跳。耳朵里塞滿了聲音，風聲水聲人聲鳥叫打鐵聲小孩哭聲，全攪在一起。
恢復意識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垛干草上，一只雞撲騰著翅膀從他肚子上踩過去，咯咯咯地叫，陳實瞪著那只雞。雞歪著頭瞪了他一會兒，低頭啄了一下他袍子上沾的草屑。
他坐起來。渾身上下哪兒都不疼，肩膀上的劍痕沒了。摸了摸臉，胡茬還在，但干裂的口子沒了，嘴唇是潤的。低頭看手里空空如也，他抬手撫上自己的面頰，依舊是亂糟糟糾纏的發(fā)絲、雜亂粗硬的胡茬，可皮肉不再是常年風霜侵蝕的灰敗干裂。
旁人看不出分毫，唯有他自己清楚，這副皮囊底下藏著一副驚世絕倫的骨相，前世為了逃亡避禍，他刻意熬損氣血、不修邊幅，用狼狽遮掩容貌，硬生生將得天獨厚的樣貌藏了五百年。
如今歲月回溯，皮肉上累累風霜淡去，眉眼輪廓隱約透出原本鋒利漂亮的線條，只是長久不修的須發(fā)依舊將這份俊朗掩去，不至于一眼惹人注目，偏頭看身后。草棚，破墻，墻角堆著幾捆干柴。沒人。把整個草棚掃了一遍，確認每個角落，才站起來鉆出去。
外面一條土路。路邊種著槐樹，槐花開得正好，白花花垂了一串又一串，風一吹往下落花瓣。路的盡頭立著一塊石碑，灰撲撲的青石，刻了三個字。
清虛宗。
站在那兒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槐花的甜味和遠處燒柴火的煙味。路上沒人，安安靜靜，只有鳥叫。遠處山腳下一片黑瓦白墻的房子錯落靠著，有人扛鋤頭從田埂上走過，小孩追著一只狗跑?？諝饫锴嗖莺团＜S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實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背靠槐樹樹干，面朝土路。不管什么人從哪個方向過來，他都能先看見。
坐了一會兒，聞著槐花味兒，聽遠處小孩追狗的喊叫聲，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粗糲。
然后放下手，開始想怎么進清虛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