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在城南柳河渡口，三間連排的貨棧，門板上釘著周家船行的銅牌，銅綠爬了半截。
我到的時候，里面蹲著一個陌生的漢子，光膀子，正拿麻繩捆一摞油紙包。
他抬頭看見我，手里的繩子頓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姑娘買貨？咱這有上好的湖州綢，剛到的。
我說我不買貨。
我說我找趙德山。
他臉上笑容沒散，但捆繩子的手停了。
那個動作很短，我看見了。
趙管事啊，趙管事他出門收貨去了。
出門收貨了。
我上個月十五在賬房看的流水，三艘南下的貨船應該前天靠岸，趙德山在交貨單上簽了他的名字，寫的是十月十八，碼頭驗收。
今天十月二十。
貨船靠了岸，趙德山不在碼頭，在外面收貨。
收什么貨？我問。
漢子把油紙包往旁邊挪了挪，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這個，我不清楚。我是上個月才來的，平時就管搬貨。
上個月才來。
我在周家船行的人事簿上沒見過新添的名字。
三艘船，六個固定的搬貨工，我都認得臉。
這個人我沒見過。
誰讓你來的？
趙管事。說碼頭這邊忙不過來，讓我來搭把手。
我沒說話。
柳河渡口十月份是淡季，北邊開始封河，南下的貨走完這一趟要等開春。忙不過來這三個字，放在這個月份，不對。
他大概看出我不是來買東西的，站起身來，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手背上有一道新疤。
您是？
我是這間貨棧的東家。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愣，是真的沒想到。
然后他的手往褲兜里縮了一下。
周，周當家？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走到里間，貨棧后面有一間小屋，用來放賬冊和文書。
門上掛著鎖，銅鎖，我爹在的時候就用這把。
我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
賬冊摞在架子上，最上面落了層灰。
我沒看賬冊。
我看的是架子最下面那個鐵**。
**是用來放貨運文書的，三艘船，三張文書，每張上面蓋著官府的漕運印。有了這個印，貨船才能走官道水路，才能進各地官碼頭。
沒有文書的船，只能走野渡，走野渡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我蹲下去打開鐵**。
里面是空的。
三張文書，一張都沒有。
**底部落了一層細灰，灰上面有手指印，兩根，食指和中指并攏的寬度。
不是我的手指印。
我關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外面那個漢子還站在門口，沒走，手插在褲兜里，脖子往里探著看。
我走出去的時候跟他擦肩而過。
他往旁邊讓了讓，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出了貨棧，站在碼頭邊上。
十月的柳河水位低了，露出一截泥灘，兩條打漁的小船拴在木樁上，船底長了青苔。
對岸的碼頭有人在卸貨，吆喝聲隔著水面?zhèn)鬟^來，聽不清喊的什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是我爹的。
他走的時候把船行和這枚扳指一起留給我，說了一句話：德山是你義兄，船行的事讓他幫襯著，但賬你自己管，文書你自己收。
我管了三年。
三年里趙德山每個月十五把流水送到我面前，賬目清楚楚，貨款進出一筆對得上。
我每個季度來碼頭看一次貨，從沒出過差錯。
我甚至想過，明年開春再添一**，讓他管四條。
現(xiàn)在不用想了。
我沿著河堤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有兩塊松了，走上去會翹。
走到半道碰見劉掌柜。
他從茶攤那邊過來，手里端著碗豆花，看見我停了腳步。
當家的，您今天怎么來碼頭了？
我來看貨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前天夜里靠的岸，趙管事安排人卸的貨。
他卸的？
對，他親自盯的。
人呢？
嗨，昨天一早就走了，說是去上游談一筆木材的生意。
去上游。
上游的木材生意，我沒聽他提過。
劉掌柜吸溜了一口豆花，勺子在碗邊刮了一下。
當家的，還有別的事？
沒了。
我走了。
他在身后說了句當家的慢走，聲音里帶著點小心翼翼，跟從前不一樣。
從前他見了我都是大咧咧的，當家的今天氣色好啊，當家的新做的褂子好看啊。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