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那年，一通電話把我從東北老家拽到了北京。
醫(yī)院說當(dāng)年抱錯了，我才是北京顧家流落在外的親閨女。
我第一反應(yīng)是掰著手指頭算賬：
北京戶口、好學(xué)校，跟高考大省東北比，能少跟幾十萬人搶高考的獨木橋。
我看遍了豪門真假千金的小說戲碼，算準(zhǔn)了這一路要斗綠茶假千金、防偏心親生父母。
我唯獨沒算到——有一天，我腦子里會突然多出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說：姐姐好酷，好喜歡姐姐。
我防了一路、當(dāng)成頭號對手的“綠茶”假千金……
1.
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顧家的客廳，大得能打羽毛球。
我拎著一個磨破邊的帆布包，杵在正中間，像誤闖進展廳的一件舊貨。
架勢我早擺好了。
來之前我養(yǎng)母隔著電話千叮嚀萬囑咐：
“念念，豪門水深，誰沖你笑你都得留個心眼。別人給你甜棗，你先看看里頭有沒有針?！?br>我信，我信得很。
所以當(dāng)那個被喚作“清清”的姑娘，端著一杯溫水，怯生生朝我挪過來時。
我這張臉，拉得比我家灶坑的鍋底還黑。
她穿一條淺色連衣裙，細胳膊細腿，眼睛水汪汪，睫毛忽閃忽閃。
一看就是從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嬌氣樣。
活脫脫一個我在小說里見過八百遍的白蓮花模板。
“姐姐……喝、喝水?！?br>聲音軟得能擰出水來，端杯子的手還直哆嗦，水面晃出一圈圈的紋。
我心里冷笑：
來了。當(dāng)著一家子長輩的面，演楚楚可憐。
頭一步就想拿“我對你好、你卻不領(lǐng)情”的戲碼，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扭過頭，眼皮都沒抬。
就這么一下。
她像被人抽了骨頭，整個身子猛地一晃。
那杯水“哐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水花沾濕了她的裙擺。
滿屋子的目光“唰”地全釘過來。
顧母第一個從沙發(fā)上彈起來：“清清！沒燙著吧？”
哥哥顧行的臉當(dāng)場就黑成了鐵鍋，幾步?jīng)_過來，沖我吼：
“你干啥呢！人家好好給你倒水，你擺什么臭臉！”
顧父坐在主位，眉頭擰成個疙瘩，茶杯“咚”地往桌上一磕：
“剛進這個門，就鬧脾氣。真是沒規(guī)矩?！?br>我站在滿地碎瓷片中央，看著這一出，差點沒笑出聲來。
看透了，徹徹底底看透了。
這不就是我早料到的劇本么——柔弱妹妹博同情，一大家子齊上陣擠兌外來戶。
摔個杯子，把責(zé)任往我身上一扣，順理成章。
顧清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碎瓷，指尖被劃了道小口子，滲出血珠。
她眼圈紅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死緊，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辯。
那副委屈樣，擱不知情的人看，活該心疼。
可我懶得搭理這套。
我在心里默念：忍。北京戶口沒到手之前，一個字都別多說。跟這幫人置氣，吃虧的是我。
我拎起帆布包，聲音冷得像冰：“我房間在哪兒？”
沒人應(yīng)我。
顧母只顧著抓過顧清的手，心疼地吹那道小口子。
2.
房間這事，她把戲做得更足。
還是顧清，紅著眼，默默把我領(lǐng)上二樓。
她推開一間朝南的大屋。
陽臺上擺滿了綠植，窗子擦得锃亮，陽光嘩啦一下潑進來，連空氣里的灰都是金的。
床是新鋪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姐姐……你、你住這間吧?！彼曇舾×?，“我、我提前收拾出來的?！?br>我一眼就看穿了。
先當(dāng)眾摔杯子挨我一記冷臉，再假模假樣讓出好房間，顯得自己又委屈又大度——
綠茶的劇本，頁頁我都翻爛了。
這一步棋，是要把“通情達理”四個字焊死在她腦門上，把“蠻不講理”四個字扣我頭上。
我偏不上這個當(dāng)。
我扭頭就走，徑直拐到剛才路過的房間。
那兒有間朝北的小屋，墻角堆著落灰的舊紙箱。
床窄得只夠翻個身，但對于從小糙養(yǎng)長大的我來說夠了。
“我住這個?！蔽野逊及采弦涣?，塵土揚起一小片。
顧清愣在門口，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嘴唇動了動，半個字也沒吐出來。
偏這時候，顧父顧母上了樓。
顧母一眼掃過來——
顧清縮在門口快哭了，我一臉不耐煩地站在那間破屋里。
她腦子里的賬，立馬就算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