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娘子是被凍醒的。
她趴在桌上,肩上只披了件夾襖。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帶著雨后的清冽,也帶著寒意。她一個激靈直起身,肩上的夾襖滑落,第一眼便望向墻角。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昨夜她仔細鋪開的那床厚棉被,被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勉強看得出用心的方塊。旁邊,地上那堆濕透的破衣爛衫也不見了。
桌上,她昨夜最后放在李四手邊的那碗溫水已經(jīng)涼透,旁邊整整齊齊疊放著的,是她找出來的一套半舊的粗布干凈衣裳——
衣服沒動。
她快步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被子早已涼透,人走了有一陣子了。廚房后門虛掩著,門檻外潮濕的泥地上,留著幾個清晰卻踉蹌的腳印,應該是李四的?
徐娘子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后巷,晨風卷起她額前的碎發(fā)。她心里也說不上是松口氣還是空了一塊,只是覺得,昨夜那場雨,那人身上的傷,還有自己那股莫名的沖動,都像一場恍惚的夢。
她搖搖頭,轉身回屋,開始一如往常地灑掃、生火、準備早市的酒菜。只是動作間,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那扇后門。
“砰!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砸門聲,粗暴得像是要把門板捶碎,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徐娘子心頭一跳,手里正在擦拭的瓷碗差點滑落。這動靜,絕不是什么好兆頭。
“開門!快開門!趙大虎!給老子滾出來!”
門外是粗野兇狠的男聲,不止一個。
徐娘子定了定神,將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前,隔著門板問道:“誰呀?酒館還沒開張……”
“少廢話!開門!我們是來找趙大虎的!”外面的聲音不耐煩地吼道,伴隨著更用力的捶打,門板都在震顫。
徐娘子咬了咬唇,拔開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就被大力從外推開!三四個彪形大漢一股腦涌了進來,個個面色不善,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眼神兇戾,正是鎮(zhèn)上“利來賭坊”的打手頭子,人稱“疤臉劉”。
酒館里本就空蕩,這幾人一進來,立刻顯得擁擠而壓抑。
“趙大虎呢?叫他出來!”疤臉劉一雙三角眼在店里掃了一圈,最后釘在徐娘子身上。
徐娘子穩(wěn)住心神,垂下眼:“他……不在我這。幾位找他有什么事?”
“不在?”疤臉劉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逼人的氣息壓過來,“躲起來了?欠了老子五百兩賭債,說好昨兒個還,到現(xiàn)在人影都不見!怎么,想賴賬?”
五百兩?!
徐娘子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她知道趙大虎好賭,卻不知竟欠下如此巨款!這簡直是要命的數(shù)目!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發(fā)干,“他的事,我管不著,也沒錢?!?br>
“管不著?”疤臉劉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陰笑起來,“誰不知道你是他沒過門的婆娘?他欠的債,你不還誰還?父債子償,夫債妻還,天經(jīng)地義!”
“我不是……我和他還未成親?!毙炷镒酉朕q解,卻被疤臉劉不耐煩地打斷。
“少跟老子扯這些!今天要么見錢,要么見人!趙大虎躲哪兒去了?說!”疤臉劉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當亂響。
徐娘子臉色蒼白,卻倔強地抬起頭:“我真不知道。他平時也不來這,也就缺錢了過來拿一些?!?br>
“嘿,嘴還挺硬。”疤臉劉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徐娘子,目光在她溫婉卻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掠過她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閃過一絲淫邪,“沒錢是吧?也行。趙大虎拿不出錢,就賣了你的酒館,再拿你抵債,先湊個二百兩活錢再說。”
他一揮手:“帶走!”
身后兩個大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左一右抓住了徐娘子的胳膊。
“你們干什么!放開我!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徐娘子驚怒交加,奮力掙扎,可她一個弱女子,力氣如何抵得過這些打手?被牢牢鉗制住,動彈不得。
“王法?在清河鎮(zhèn),我們‘利來賭坊’的規(guī)矩就是王法!”疤臉劉獰笑著,“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你沒錢,就把你賣到窯子里去!看你這模樣,細皮嫩肉的,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慢慢抵債!”
“無恥!你們放開我!”徐娘子聽得渾身冰冷,絕望像冰水一樣淹沒上來。她看向門外,清晨的街道已有幾個早起的行人,卻被疤臉劉一伙人兇神惡煞的樣子嚇住,只敢遠遠看著,無人敢上前。
“救命!救——”她的呼救聲被一個打手粗暴地捂住嘴,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疤臉劉志得意滿,揮手:“帶走!明天直接送到縣里‘百花樓’去!”
打手們拖著不斷掙扎的徐娘子,粗暴地往門外拽。徐娘子發(fā)髻散亂,淚水涌出,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經(jīng)過酒館門口時,她掙扎著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經(jīng)營多年的小店,目光卻倏地定格在街對面屋檐下。
那里,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墻坐著。
是李四。
他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鎮(zhèn)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眼熟的酒壇——正是徐娘子店里最烈的那種“燒刀子”。他仰著頭,對著壇口猛灌,渾濁的酒液順著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流淌,浸濕了前襟。他喝得那么專注,那么沉醉,仿佛天地間只剩下手中這壇酒。
街道上的喧鬧,徐娘子的掙扎嗚咽,疤臉劉一伙人的呵斥,似乎都隔絕在他那被酒精***世界之外。
李四靠在墻角,抱著酒壇,對近在咫尺的暴行渾然未覺。
徐娘子的目光掃過來時,他恰好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滿足地咂咂嘴。
然后,他腦袋一歪,似乎又要睡去。
沒有人看見,他歪倒的瞬間,眼皮之下,眼球劇烈地顫動著。
那不是沉睡。
那是毒發(fā)時的半昏迷狀態(tài)。
昨夜淋雨受寒,舊毒被勾了起來。他現(xiàn)在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連遠處的聲音都聽不真切。
他隱約知道有人在喊,在哭。
但他分不清那是夢里的北疆,還是夢外的清河鎮(zhèn)。
疤臉劉一伙人押著徐娘子,大搖大擺地從李四面前經(jīng)過,甚至有個打手嫌李四擋了點路,隨意地踢開他伸在道旁的腿。
李四被踢得晃了晃,懷里的酒壇抱得更緊,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眼睛依舊閉著。
街角,幾個探頭探腦的鄰里,如王麻子、賣炭的老孫頭,都看到了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搖頭嘆息,有人竊竊私語,卻終究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做點什么。
疤臉劉一伙人的身影,拖著不再掙扎的徐娘子,消失在長街拐角,只留下一地被踐踏的凌亂痕跡,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暴戾氣息。
晨光依舊清冷地照著清河鎮(zhèn)。
李四緩緩睜開眼。
渾濁的眼睛里,那一瞬間,沒有醉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像是剛從萬丈冰淵里浮上來的沉寂。
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閉上眼,鼾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