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手帕交占有欲很重。
我多同旁人說兩句話,她都要悶聲生半日氣。
我和少將軍霍驚寒定親那日,她哭得比我還兇。
她攥著我的手,指尖冷得發(fā)顫。
「阿檀,你有了未婚夫,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我忙說不會。
她卻紅著眼罵他:「霍驚寒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哪會真疼人?!?br>
可定親后,霍驚寒確實待我好。
我夜里怕雷,他從軍營連夜趕來。
我隨口說想吃梅子,他讓人從江南快馬送來。
她聽了,臉色卻更難看:「幾顆梅子就哄得你這樣高興?」
「阿檀,你從前什么都先想著我的?!?br>
我只當她舍不得我。
直到春獵那日,馬車壞在半路,我提前回府。
廊下落著一只繡鞋,是我親手給她繡的那雙。
內(nèi)室的簾子沒放嚴。
霍驚寒聲音壓得很低:
「別鬧,阿檀明日還要來問你繡樣?!?br>
她笑得發(fā)顫:
「怕什么?她最聽我的話。」
「我說你不好,她甚至還會替你辯解?!?br>
「阿寒,你不喜歡我嗎?」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梅子滾了一地。
梅子滾到廊柱邊,撞上朱漆,停住了。
青綠色的果皮沾了灰。
我低頭看了很久。
那是霍驚寒前幾日讓人從江南送來的。
我吃了一顆,說太酸。
他便讓廚房拿蜜浸了半日,又親自裝進小瓷盒里,遞到我手上。
「不酸了?!?br>
他說這話時,身上還帶著軍營的冷鐵氣。
手背上有一道沒好的傷。
我問疼不疼。
霍驚寒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下。
「你吃得高興,就不疼?!?br>
那時虞聽雪坐在我身旁,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她拈起一顆梅子,只咬了半口,便皺著眉吐進帕子里。
「酸得牙疼?!?br>
我忙把蜜漬過的遞給她。
她沒有接。
「阿檀,你現(xiàn)在什么都先想著他了?!?br>
她從前就這樣。
我穿一件新裙,若先問旁人好不好看,她會不理我半日。
我給旁人繡荷包,沒給她繡,她能把自己關進屋里,等我去哄。
我以為她只是太在意我。
所以她說霍驚寒不好,我也聽。
她說武將戾氣重,手上沾血,不會疼人。
我便小心看霍驚寒。
可他同她說的不一樣。
我夜里怕雷,他冒雨從軍營趕來,靴底全是泥水,也只站在廊下,沒有進我的房。
「我在外頭?!?br>
雷聲轟然落下,我嚇得抓緊被子。
門外傳來他低低的聲音。
「別怕,我陪著你?!?br>
那一夜,他在廊下坐到天明。
虞聽雪次日過來看我,瞧見廊下泥印,臉色很不好:「他倒會做樣子?!?br>
我替霍驚寒辯解:「他沒有進來,守、守禮的很?!?br>
她更氣,伸手戳我的額頭:「你還替他說話?!?br>
我握住她的手,哄她:「聽雪,你也是為我好,他也是為我好。」
她眼眶紅了。
「我當然是為你好。」
「我不為你好,還能為誰?」
現(xiàn)在,她那只我親手繡的鞋落在廊下。
鞋面上繡著一枝玉蘭。
我繡了好幾夜。
虞聽雪嫌我針腳慢,趴在榻上笑我:「阿檀,你這樣笨,將來嫁了人,霍驚寒會不會嫌你?」
「倒時候若是他嫌你,你來我府上,我叫我兄長提刀去砍他?!?br>
我當時認真想了想。
「他應當不會。」
她笑意淡下去,翻身背對著我:「你就這么信他?」
我以為她又吃味,便放下繡繃去抱她:「我也信你?!?br>
她不理,我又補了一句:「我最信你。」
于是她嬉笑眼看,端著我繡到一半的鞋張嘴就夸:
「哎呀~這鞋真好看~」
現(xiàn)在那只鞋被她丟在廊下,鞋跟上沾著一點細灰。
我彎腰撿起來,簾內(nèi)的聲音忽然停了。
霍驚寒先掀簾出來。
他衣襟有些亂,發(fā)冠也歪了一點。
看見我,他臉上那點沉色先僵住。
像沒想到我會回來。
虞聽雪從他身后探出頭。
她身上披著霍驚寒的外袍,發(fā)髻散了半邊,眼尾紅得厲害。
看見我手里的繡鞋,她的臉一下子白了:「阿檀……」
她叫我時,聲音還是軟的。
我看著她。
她卻下意識往霍驚寒身后躲了一下。
很熟悉的一幕。
她從前若在宴上被人說閑話,也會往我身后躲。
我總會擋著她。
因為她是我最好的手帕交。
我知道她怕黑,知道她不愛吃杏仁,知道她每年冬天手腳冰涼。
我還知道她嘴硬。
她越在意,越說得難聽。
所以她罵霍驚寒時,我從未真的惱過。
我以為她是怕我嫁了人,不再把她放在第一位。
可她現(xiàn)在躲在霍驚寒身后。
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
梅子滾了一地。
虞聽雪盯著那些梅子,眼圈忽然紅了:「阿檀,你聽我說?!?br>
霍驚寒很快回過神,往前一步擋住她:「你不是去春獵了嗎?」
我抬頭看他。
他問的不是我為何臉色這樣白。
第一句是,你不是去春獵了嗎。
我手里那只繡鞋被攥得變形。
「馬車、壞了?!?br>
霍驚寒喉結(jié)動了動:「那也該讓人通傳,擅闖將軍府,于理不合?!?br>
我怔了怔。
虞聽雪臉色更白,急忙拉住他:「阿寒,你別這么說她。」
阿寒。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出來,似乎空氣都凝固了。
我叫他霍驚寒,她叫他阿寒。
霍驚寒側(cè)頭看她,眉頭皺了一下。
像嫌她這個時候還要添亂。
可他沒有推開她的手。
虞聽雪終于從他身后走出來。
她往我面前走了半步,又停住:「阿檀,我不是故意瞞你?!?br>
我看著她身上那件玄色外袍。
那件外袍,我見過。
雷雨那夜,霍驚寒便穿著它坐在我門外。
天亮時,我讓丫鬟給他送熱茶。
丫鬟回來笑著說,少將軍外袍都濕透了,還不肯走。
后來我心疼,把自己新做的香囊給了他。
香囊里放了安神草。
他收下時,低頭看了很久:「你繡的?」
我點頭。
他把香囊系在腰間。
「既是你繡的,我會貼身帶著?!?br>
現(xiàn)在那只香囊就掛在外袍上。
貼在虞聽雪腰側(cè)。
我忽然覺得很冷:「聽雪。」
她立刻抬頭。
眼里有淚,像等著我罵她。
我聲音很輕:「你冷嗎?」
她愣住。
霍驚寒也看向我。
我把那只繡鞋遞過去:「鞋掉了?!?br>
虞聽雪眼淚掉下來。
她沒有接。
霍驚寒低聲道:「阿檀,你先回去?!?br>
我看著他。
「回哪里?」
他眉心皺得更緊。
「這里人多,若鬧起來,對你名聲不好?!?br>
我低頭看了眼廊下。
除了我們?nèi)齻€,只有遠處兩個垂著頭不敢靠近的婢女。
哪里人多?
原來他不是怕我難過。
他是怕我鬧。
我點點頭。
「好?!?br>
我蹲下,把滾到腳邊的梅子一顆顆撿起來。
梅子沾了灰,放回瓷盒里,盒底很快臟了一片。
虞聽雪哭著蹲下來幫我。
「阿檀,別撿了?!?br>
我避開她的手:「別弄臟你的手了?!?br>
她僵住。
這句話很輕。
卻像嚇到她。
她從前最愛聽我說這樣的話。
冬日她怕冷,我給她暖手。
茶盞燙了,我替她接。
宴上有人敬酒,我替她擋。
她笑我:「阿檀,你這樣護著我,以后嫁了人怎么辦?」
我說:
「我嫁了人,也護著你?!?br>
她那時很高興,抱著我不肯松:「那你不許騙我?!?br>
我沒騙她。
眼淚在眼眶打轉(zhuǎn),我卻不想讓他落下。
我可沒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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